洗脸盆里的水还泛着白沫,赵萍萍穿着那件崭新且熨烫得笔挺的的确良衬衫,像只高傲的孔雀走进了水房。她那一头齐耳短发修剪得利落,衬衫领口别着的塑料圆珠笔,更是让她在筒子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刚放下脸盆,就通过墙上那面发黄的镜子,看见蹲在角落阴影里的姜南星。姜南星正埋头搓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到处都是磨损痕迹的旧碎花衬衫。因为蹲得深,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昏暗的水房里显得扎眼极了。
赵萍萍心底涌上一股无名火,她端起装满肥皂沫和洗脸脏水的脸盆,转身时,手腕刻意地猛地一歪。那盆浑浊、发臭且带着冷意的脏水,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了姜南星原本就没穿袜子的脚背上,甚至顺着裤腿一直浸到了膝盖窝。
“哎呀!你怎么蹲在这儿呀?吓我一跳!”赵萍萍捂着嘴,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眼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手滑了,没看见你,没泼着你吧?”
姜南星的裤腿瞬间紧紧贴在皮肤上,那股子冰冷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她缓慢地从水池边站起身,裤脚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脏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污迹。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局促地搓着衣角。
“萍萍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蹲得太靠后,占了您的道儿。”姜南星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满是惶恐和自责,仿佛刚才被泼湿的是她自己,“这地儿太窄了,我应该去那边角里洗的,您没被水溅到鞋吧?”
赵萍萍看着姜南星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妒火化作了一丝得意的轻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南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行了,下次长点心。这水多脏啊,也就你这种人,整天和这些烂衣服打交道。”
姜南星连连点头,完全没有理会赵萍萍话里的刻薄,她转身拿起搁在池边的破拖把,弯着腰,仔细地将赵萍萍脚下那一滩污水拖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边缘溅开的一点水渍都没放过。
“没溅到我就行,萍萍姐您忙,我这就给您弄好,保准不滑。”姜南星头埋得低低的,动作却快得出奇,硬是把那一块地拖得能照出人影。
赵萍萍看着她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冷哼了一声,提着洗脸盆,扭着腰肢大步走出了水房,连头都没回一下。
姜南星依旧蹲回了原来的角落。那件旧碎花衬衫还没洗完,她将衣服拧干,水珠子顺着洗得粗糙的袖口落下。她抬起脚看了看,脚背因为那一盆冷水冻得有些发紫,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但这丝寒冷并没有引起她哪怕一丝的波动。
“萍萍姐,这是刚洗完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姜南星对着门口的虚空轻声说了一句,就像是在排练这出戏的台词。
她端起洗衣盆,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往一楼半走去。那湿裤腿紧贴在小腿肚子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潮湿的声响,姜南星却走得极稳,那双眼睛在穿过走廊阴影时,闪过一丝连黑暗都无法掩盖的深邃。
回到那一楼半的过道房,姜南星关上木门。她先是低头把自己湿透的裤脚脱下来,又扯下一块布擦干了被冻得麻木的脚。
她站在昏暗中,看着桌上那只破瓷碗,脑子里回想着刚才赵萍萍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还有那一盆泼下来时,对方眼里那抹恶毒的快意。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动作缓慢却坚定。
“想要高高在上是吗?”她低声呢喃,那声音轻柔得像是对情人诉说心事,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气。
之前的刁难,狄巧珍的贪婪,赵卫国的偷煤,还有今天赵萍萍的这一盆脏水,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一笔一划地刻在了脑海深处。她从床底下把那个布包拿出来,轻轻压在枕头下。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本泛黄的医书和几张记录着这筒子楼里所有人“秘密”的杂记。
她并没有急着去报复,反而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把自己泡在那双破布鞋的泥垢中,重新审视着这栋楼。她需要维持这种“软弱可欺”的表象,因为只有当所有人都觉得这块肉已经腐烂到可以随意踩踏时,他们才会放下全部的防备,把最致命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
她坐回床边,窗外的风透过门缝呜呜地吹进来。姜南星没有点灯,她在这寂静的黑暗里,勾起了一抹完美、讨好且卑微的笑容,就像她面对赵萍萍时那样。这笑容在阴影里逐渐定格,仿佛是一具精美的假面,正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被践踏,然后,等待着反咬一口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