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鞋与硬糖

走廊里的黑烟还未散尽，耿桂枝已经准时出现在一楼半的过道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姜南星门口的破搪瓷盆。那里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株刚冒头的小白菜和葱苗，虽然幼小，但在昏暗的筒子楼里透着股嫩生生的绿意。
耿桂枝走过去，甚至没停下脚步，干瘪枯瘦的手指利索地探进盆里，将那几株长得最鲜嫩、刚冒尖的菜叶全部掐断。那些绿油油的菜尖被她攥在手里，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姜南星的房门，转身就要走。
姜南星恰好端着洗脸盆从水房拐角出来，两人的步子在过道碰了个正着。盆里的水有些晃荡，姜南星脚步一顿，看着耿桂枝手里那把带着泥土的菜尖，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
耿桂枝被抓了个现行，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把那把菜尖往袖口一掖，浑浊的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了几个分贝，“瞧什么瞧？这盆栽在公家走廊里，我还当是野草没人管呢。就这几根破菜叶子，也就是看着好玩，你个大姑娘家家的，还真指望这点玩意儿能填饱肚子？”
姜南星像是被这嗓门吓了一跳，原本端着水盆的手缩了回来，那张总是挂着讨好笑意的脸微微低垂，避开了耿桂枝咄咄逼人的视线，“没……没说啥，大娘您拿着吃吧，要是觉得鲜，我明儿个再想办法多种点。”
“呸，谁稀罕你这点破烂！”耿桂枝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迈着那双小脚，大摇大摆地往楼上走去。
姜南星沉默地看着盆里那几个被掐得光秃秃的菜根，水盆边缘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盆轻轻放下，那双总是带着伪装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难得透过走廊顶端的破玻璃照进来。姜南星将那双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布鞋挂在过道铁丝上晾晒。那是她在这儿唯一能换洗的鞋，布料因为反复搓洗已经薄如蝉翼。
耿桂枝带着孙子金宝在楼道里玩闹，金宝是个被宠坏的胖小子，此时正扯着嗓子大哭，嚷嚷着要新玩具。耿桂枝被闹得心烦，一抬头，正好瞧见铁丝上晃悠着那双旧布鞋。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耿桂枝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楼道里没人，直接伸手就把那双布鞋扯了下来，用力揉成团，塞进金宝的手里，“拿去，把鞋带子解开，拖着这布条当拖车玩，这不就是现成的玩具吗？”
金宝破涕为笑，拽着鞋跟就在脏兮兮的泥地上疯跑。那双布鞋在满是灰尘和煤渣的泥坑里被拖拽，鞋底的缝线在石块的摩擦下崩开，原本整洁的布面瞬间沾满了黑黄的污渍，看起来惨不忍睹。
姜南星端着刚从厂里打来的饭盒走回筒子楼，刚一上楼梯，就看见那双布鞋正被金宝扔在泥浆坑里反复踩踏。金宝笑嘻嘻地用脚尖碾着鞋面，一边碾一边叫嚣，“烂鞋，破鞋，真好玩！”
耿桂枝站在旁边，叉着腰看着，见姜南星上来，不仅不制止，反而眉头一皱，率先发难，“南星啊，你这鞋质量也太差了！瞧瞧，我孙子刚才踢了一脚，这鞋底子就烂成这样，上面那些破线头子把我孙子的手都给划伤了，你说说，你这不是坑人吗？”
姜南星放下沉甸甸的饭盒，小跑几步赶到金宝面前，看到那双已经彻底报废的布鞋，她非但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反而是一脸慌乱。
“哎哟，金宝这手，伤着没？”她顾不上那双鞋，赶紧掏出兜里的手绢，蹲下身子，细致地擦拭金宝手上的泥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耿大娘，是我不好，这鞋面子缝得太粗糙了，让金宝受伤了是我的大错，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糖纸包着的硬糖，剥开了塞进金宝嘴里，“金宝乖，是姐姐的鞋子不好，弄疼你了，吃颗糖就不疼了。”
金宝含着糖，笑嘻嘻地跑远了。耿桂枝见目的达到，手里还平白捞了一块糖，脸上顿时堆起了满意的笑容。她斜着眼瞥了姜南星一眼，嗤笑一声，“算你识相，以后这鞋要是烂了，别乱晾在走廊上，省得扎着我孙子！”
“是，是，大娘教训得是。”姜南星连连点头，等耿桂枝带着孙子走远了，她才弯腰捡起那双彻底沾满污泥、鞋底脱开的布鞋。
她手里拿着那堆破烂，低着头，脸上那种讨好的笑容在转过身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顺着过道走回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反手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扔进床底下的杂物堆里。
在那堆积满灰尘的杂物深处，除了这双破鞋，还零零散散扔着其他几样“意外报废”的物件。姜南星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土，重新换上那副卑微顺从的嘴脸，坐回桌前，打开饭盒，平静地吃着那碗冷掉的饭菜。在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而她，正在用这些被踩踏的烂鞋和廉价的硬糖，一点点铺就通往更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