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巧珍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站在门口,半掩的木门并没有阻挡她窥探的视线。碗里的小半碗棒子面色泽灰败,甚至能看见几颗细碎的黑沙,那股陈年的霉味随着她迈进屋的步子,直接在狭小的过道房里弥漫开来。
“南星啊,在家呢?”狄巧珍把碗重重地往那张旧木桌上一磕,瓷碗边缘在桌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到极致的房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刚才看你回来,我就寻思着你这孤身一人的,肯定连锅碗瓢盆都还没置办齐全,这不,家里刚好剩下点细粮面糊,给你送过来填填肚子。”
姜南星几乎是狄巧珍推门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双手在那条泛着油光的旧围裙上胡乱擦拭着,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弓起。她快步走上前,盯着那碗棒子面,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怯懦。
“狄大娘,这……这太珍贵了,我刚来这里,也没带什么东西,您这是雪中送炭啊。”
狄巧珍顺势在桌边坐下,大腿一横,把本就不大的过道房占了大半。她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姜南星,“没事,邻里邻居的,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你这孩子看着就老实。对了,你这家里没别的大人了?你爸妈那一辈的亲戚,就没人在城里或者别处帮衬着点?”
姜南星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亲戚了。我爸妈去得急,老家那边的房子也塌了,远房亲戚早就断了往来。我这一趟过来,把该变卖的都卖了,才够交那点安置费。”
她说着话,还刻意停顿了几次,嘴唇嗫嚅着,活像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苦命姑娘。
狄巧珍听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原本还担心这姑娘身后有什么难缠的亲戚,要是闹出什么纠纷,影响了她竞争楼道管理的名声可不好办。现在看来,这就是个孤家寡人,还是个没心眼的软蛋。
“哎哟,那可真是可怜。”狄巧珍嘴上叹着气,心里却盘算着姜南星这一楼半的过道房。她假装不经意地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当看见桌角放着一块洗得发白却格外干净的棉质抹布时,她顺手就抄进袖子里,“南星啊,你这抹布倒是挺干净,大娘先拿回去帮你洗洗,省得你刚来没盆没水的。”
姜南星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不仅没有阻止,反而一脸受宠若惊地跟着狄巧珍往门口送,“大娘您真好,这抹布确实该洗了,那……那就麻烦您了,谢谢大娘!”
她一直把狄巧珍送到楼梯口,脸上挂着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笑容,直到狄巧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姜南星那抹感激的笑才骤然收起,嘴角像被冷冻过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回到屋里,姜南星看着桌上那碗掺着沙子的霉面,她没有立刻倒掉,而是平静地走过去,动作麻利地将碗端到窗台的光亮处。她修长的手指在碗里拨弄着,把那些显眼的沙砾一颗颗挑出,随后将棒子面倒进早已锈迹斑斑的小锅里,加水熬成了一锅粘稠的面糊。
厨房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霉酸味。姜南星盛了一碗面糊,手里拿着勺子,大步走到了门口。
此时,筒子楼的走廊里正有不少下班回来的邻居。李燕正拎着个装满烂菜叶的篮子经过,路过姜南星门前时,忍不住皱着鼻子闻了闻。
姜南星像是没看到周围人探究的眼神,端着碗,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碗面糊带着明显的酸霉味,她却像是吃着什么稀世珍馐,每一口都咽得极其顺畅。
“南星,这……这面糊没坏吧?这味儿闻着可不对劲。”李燕忍不住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提醒道。
姜南星擦了擦嘴角,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极其满足的笑容,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过道的人都听清,“李姐,哪能坏呢?这是狄大娘特意送来的,大娘说这叫艰苦朴素,是特意给我熬的呢!狄大娘真是好人,在这筒子楼里,除了大娘,谁还会惦记我这个外来的孤女呀?”
邻居们听了,神色各异。有的摇头觉得狄巧珍这小气,也有的觉得姜南星这姑娘确实是没见过世面、好糊弄得紧。
“狄大娘确实热心,也就是你这孩子能吃得惯这些。”邻居们随口应和着,看着姜南星那副毫无戒心、甚至带点傻气的模样,原本针对这新来者的防备心,瞬间瓦解了大半。
在她们眼里,这姑娘能把带有细沙的面糊当好东西夸,显然是个没城府、且极其渴望靠山的软弱之辈。
姜南星捧着碗,低着头站在门口,在众人看不到的视野死角里,她的眼里划过一抹极度冰冷的精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栋楼里的人已经彻底将她划归到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名单里,而这,正是她这场狩猎开始前,最完美的一道伪装。
夜色愈发深沉,筒子楼里的灯火昏暗不明,姜南星关上门,将那只空荡荡的碗丢在水池里。她站在那间逼仄阴暗的房间里,看着门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心中冷冷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局。
狄巧珍那个女人,既然这么喜欢充当热心肠的“长辈”,那她就得好好回报这份“照顾”。至于那一碗带着沙子的面糊,不过是她这盘棋局中,丢下的一枚用来换取信任的代价。在这栋腐朽的筒子楼里,任何轻视她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垫脚石。
她转身拿起那盆葱头,轻轻拨弄着土壤。黑暗中,那葱头的嫩芽正一点点破土而出,而那碗让她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喝下去的霉味面糊,却在她胃里翻涌出一种彻骨的阴寒。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认可,她只需要这些人——这些在贫困与虚荣中挣扎的邻居们,在这个狭窄的世界里,按照她设计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她早已准备好的深渊。
门外再次传来邻居们的谈笑声,话题已经从家里的余粮转到了谁家的过道堆了杂物。姜南星听着这些琐事,脸上的讨好彻底被一种极度的冷静所替代。她知道,当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猎物时,才是猎手最锋利的爪牙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今晚的这出戏,不过是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