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聂家大宅,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书房。
顾雪华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缓缓地,将那只精致的黑色听筒放回了原位。
她端起桌上那杯由特级明前龙井沏成的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聂逢林……”她对着氤氲的茶气,朱唇轻启,用一种情人低语般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还真是个命硬的杂种。看来乡下那帮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模样。但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里,却掠过一丝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冰冷的杀意。
她拿起桌上那个雕花繁复的银铃,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余音未绝,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神情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男人,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是恭敬地垂着头。
“夫人。”
“阿彪,”顾雪华头也没抬,只是用那留着蔻丹的长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刮着白瓷茶杯的盖子,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我记得,你手下养了几个从南边战场上退下来的,手上沾过血的?”
被称作阿彪的男人眼皮都没动一下,声音平稳地回答:“是,夫人。有三个,都是好手,做事干净利落,只认钱,不问事。”
“很好。”顾雪华终于抬起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让他们去一趟乡下,找一个叫聂逢林的人。我不希望,再从任何渠道,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消息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阿彪恭敬地低下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后患。是让他‘意外’失足,还是‘病故’?”
顾雪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必那么麻烦。既然乡下那帮废物已经打草惊蛇了,那就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我只要结果。至于过程,越血腥越好,也好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看清楚,跟我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是。”阿彪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立刻去办。”
“去吧。”
阿彪躬了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消失在了书房的阴影之中。
很快,三名眼神凶悍、身上带着浓重煞气的男人,便各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车厢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三人挤在一个角落,为首的那个刀疤脸男人,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
“大哥,为了一个乡下的小子,也值得夫人这么大动干戈?还把我们三个都派出来。”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刀疤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夫人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我们拿钱办事,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才是该操心的。这次的价钱,可不低。”
“嘿,我就是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瘦高个笑了笑,“乡下地方,能有什么硬茬子?咱们哥仨到了那儿,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一个人,就能把那小子的脖子拧断。”
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矮壮男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小心驶得万年船。”
刀疤脸赞许地看了矮壮男人一眼,将削好的苹果掰成三瓣,分给他们:“老三说得对。越是这种看似简单的活儿,越不能掉以轻心。都把精神给我放足了,速战速决,拿钱走人。”
火车“况且况且”地行驶着,将这三个来自京城的职业杀手,带向那个他们眼中如同囊中之物的小山村。
一场致命的杀局,已然布下。
与此同时,村里。
陈瞎子正揣着手,坐在自家门口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闭着眼睛,看似在打盹。
突然,他揣在怀里那个装着药蛊的竹筒,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撞击震动起来!
“咚!咚咚!咚!”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疯子,在用头疯狂地撞击着牢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的躁动和警示!
陈瞎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只以晏家血脉喂养的药蛊,对任何带着浓烈杀意的气息都异常敏锐。上一次它有这么剧烈的反应,还是在晏家被灭门的那天晚上!
有危险!
而且是带着必杀之心的死士,冲着小姐来的!
陈瞎子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那干瘦的身体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抓起墙角的盲杖,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快步朝着晏素-徽的住处冲去。
他不敢喊,怕打草惊蛇。
他冲到晏素-徽的院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用手中的盲杖,以一种外人听来毫无规律,实则暗藏玄机的频率,重重地,敲击着地面。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晏素徽之间约定的,最高等级的预警暗号!
意味着,有足以灭门的致命危险,正在从外部,高速逼近!
屋里,正在用一杆小小的玉秤,精准称量着药粉的晏素徽,听到了这阵急促而沉重的敲击声。
她的手,在空中,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寒光。
终于来了吗?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不疾不徐地,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有条不紊的姿态,一件一件地,收入床边的木匣之中。
然后,她从床板底下,取出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小包。
里面,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用那几只野鼠的生命作为代价,才最终推演出的致幻草药粉末。
她将药包揣进怀里,看了一眼隔壁那间依旧紧闭的房门,没有去打扰正在巩固心性的聂逢林。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战场,也是她为那把刀准备的,第一场真正的“开刃”之战的前奏。
晏素-徽走出院子,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村子的岔路口。她没有回自己的茅草屋,而是径直朝着村外,那座早已废弃多年、据说闹鬼的宗祠走去。
宗祠很大,也很破败,四处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
她将怀里的药粉倒出来一部分,与从墙角找来的木炭混合在一起,在宗祠中央一个早已生锈的破火盆里点燃。
一股无色无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借着封闭空间里微弱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宗祠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用手指蘸着里面提炼出的、同样无色无味的神经毒液,仔仔细-细地,如同绣花一般,涂抹在宗祠所有的门槛和窗户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一眼宗祠顶部那纵横交错的、复杂的梁木结构。
她顺着墙角一架几乎快要散架的木梯,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灵猫,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她最终选择了一根最粗壮、位置也最高的横梁,整个人蜷缩在梁木与屋顶之间最深的阴影里,将自己的身形,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从她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俯瞰到宗祠内的每一个角落,而下面的人,只要不抬头,就绝对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变得平缓而悠长,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龟息的、绝对冷静的等待状态。
她就像一只最高明的蜘蛛,已经布好了自己的蛛网。
现在,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着,那三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不知死活的飞蛾,自投罗网。
不知过了多久,三条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宗祠的外面。
他们观察了一下四周,为首的刀疤脸男人,对着另外两人,做了一个“进去”的手势。
瘦高个上前一步,轻轻地,推了推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腐朽气味的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丝毫的犹豫,依次闪身,进入了宗祠。
一场早已注定的,猎杀与反杀的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