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沉寂许久的大喇叭突然传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激动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庄的上空。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为选拔人才,建设四化,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是符合条件的……均可自愿报名……”
轰!
死水般的知青点瞬间炸开了锅!
“高考!恢复高考了!我没听错吧!”
“是真的!我们能回城了!我们能回家了!”
压抑多年的狂喜和泪水瞬间淹没了这个破败的院子,知青们相拥而泣,仿佛在梦中。
只有聂逢林,依旧像一尊雕塑,静静地坐在晏素-徽的门口,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早就知道了。
公社组织的摸底测验,他那过目不忘的大脑,让他毫不费力地将所有人的名字都踩在了脚下。
当那张写着“聂逢林”三个大字的榜首红纸贴出来时,林翠花和她那个担任妇女主任的母亲刘红梅,正站在人群里。
母女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妈!这……这可怎么办啊!”一回到家,林翠花就关上门,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慌,“他考了第一!要是真让他考上大学回了城,他……他能放过我们吗?王二那条胳膊才废了多久啊!”
刘红梅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点上一根烟袋,狠狠地抽了一口,才压低了声音骂道:“慌什么!看你那点没出息的样!考第一又怎么样?他能不能报上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妈,你的意思是……?”林翠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哼!”刘红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里闪过一丝毒辣的光,“他想走?门儿都没有!你去,把家里那两瓶好酒拿上,再装一篮子鸡蛋,跟我去找你王叔!”
半个时辰后,在大队支书王长贵家的饭桌上,三杯酒下肚,王长贵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刘红梅给他又满上一杯,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道:“王大哥,你也是看着翠花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老实,没少被人欺负。现在队里出了个聂逢林,那可是个刺儿头啊。”
王长贵端着酒杯,打了个酒嗝,含糊地说道:“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那个聂逢林,学习不是挺好吗?摸底考了第一,是个人才嘛。”
“人才?什么人才!”刘红梅立刻拔高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王大哥,你是不知道啊!这个人,思想上可是有大问题的!他爹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但他是外面养的,成分不清不楚!你想想,这种人,咱们要是推荐上去了,万一以后出了事,这责任谁来担?”
林翠花也赶紧在一旁帮腔:“是啊王叔!他平时就不服从管理,偷奸耍滑,前阵子还跟人打架,把王二的胳膊都给弄伤了!这种人要是当了大学生,那还了得?”
王长贵夹了一筷子花生米,眼神闪烁,没有立刻表态:“这个……报名是上面的政策,我们也不好公然违抗吧?他分数那么高,要是闹起来……”
“他拿什么闹?”刘红梅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王大哥,我知道你为难。但你想想,他要是真走了,心里能不记恨我们?到时候他成了大学生,回过头来想收拾我们,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再说了,咱们大队一共就那么两三个推荐名额,给了他,别人家的孩子不就没机会了?咱们大队老李家的儿子,老张家的闺女,哪个不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把名额给他们,以后他们出息了,还能忘了咱村里?忘了你这个王大叔?”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王长贵的心坎里。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睛在刘红梅和林翠花带来的那篮子鸡蛋和两瓶好酒上扫来扫去。
刘红梅见状,立刻将桌子底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悄悄塞进了王长贵的手里。
王长贵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感受着里面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他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说道:“弟妹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选拔人才,不能只看分数,更要看思想品德!像聂逢林这种情况,确实需要慎重考虑。这样吧,他的报名材料,我先压一压。就跟上面汇报,说他家庭成分复杂,政审有待考察,而且平时表现不好,劳动改造任务完成得也不合格,不符合报名条件!”
刘红梅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哎呀,还是王大哥你深明大义,想得周到!这下我们可就放心了!”
“放心吧。”王长贵拍着胸脯,将那个信封揣进了兜里,“有我在这儿,他那份档案,别想从我这铁柜里飞出去!”
第二天,聂逢林拿着空白的报名表,去大队办公室盖章。
接待他的是王长贵。
王长贵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聂逢林啊,”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的事,我们研究过了。”
聂逢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王长-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我们觉得呢,你这个同志,思想上还有待进步。而且,你的家庭成分比较复杂,这个政审嘛,暂时通不过。所以,今年的高考,你就先不要参加了,继续留在我们大队,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吧。”
他说完,便低下头,自顾自地看起了报纸,不再理会聂逢林。
聂逢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官腔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城的通道,被一道无形的、用权力和利益铸就的铁闸,死死地锁住了。
而他知道,要砸开这把锁,靠讲道理,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