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以毒攻毒

晏素徽将聂逢林从拖排上解下来，平放在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她刚直起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瞎子拄着盲杖，摸索着走了进来。他将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药，和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了屋里唯一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小姐，”他的声音嘶哑而凝重，“这是黑市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接骨草药。还有这个，是老奴花大价钱从一个南疆来的捕蛇人手里换来的，五步蛇的毒液，能活血化瘀，刺激筋骨再生，但霸道得很，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晏素徽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打开一个药包闻了闻，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够了。”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将药材倒进石臼里，开始捣碎。

陈瞎子站在一旁，听着那沉闷的捣药声，又听着床上聂逢林因为剧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喘息声，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他的腿……”

“断了，膝盖骨碎了三块。”晏素徽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死不了。”

陈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默默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晏素徽将捣碎的草药和几滴蛇毒混合在一起，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她又拿出那套银针，倒上从黑市换来的高度烈酒，点燃，看着蓝色的火焰在针身上跳跃，为它们消毒。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膏，走到了床边。

聂逢林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晏素徽，看着她手中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膏，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晏素-徽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她伸手，粗暴地撕开了他那条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裤腿。

那条被打断的右腿，肿胀得像发面馒头，膝盖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将那碗药膏，毫不怜惜地、厚厚地涂抹在他错位的膝盖上。

冰冷的药膏接触到伤处，聂逢林痛得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晏素-徽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别握住聂逢林大腿和小腿的断骨两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啊——！”

还没等聂逢林反应过来，她双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竟是利用一股巧劲，硬生生地将那几块碎裂的骨头，强行推回了原位！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从聂逢林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仿佛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痛晕过去。

但晏素-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拿起一根消过毒的银针，看准他腿上的穴位，闪电般地刺了下去！

“唔！”

聂逢林刚从正骨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一股更加尖锐、更加霸道的疼痛，便从腿上的穴位处炸开，并顺着经络，疯狂地在他全身蔓延！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烧红的铁笼子里，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地痉挛、抽搐！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素徽。

看着她那张在痛苦中显得愈发冷静和漠然的脸。

她手持银针，一根接一根，快、准、狠，精准地刺入他腿部的每一个穴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滞，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聂逢林感觉自己快要被活活痛死的时候，晏素-徽忽然开口问道。

聂逢林愣住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聂……逢……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谁给你取的名字？”晏素徽手中的银针微微捻动，一股更加剧烈的疼痛，让聂逢林差点咬碎自己的舌头。

“我……母亲……”

“她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谁害她病的？”

晏素-徽每问一个问题，手中的银针就会捻动一次。她像一个最高明的刽子手，精准地掌控着他痛苦的节奏。

她要的，不仅仅是治好他的腿。

她要的，是把那些他曾经试图忘记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恨意，一点一点地，全部挖出来！

她要用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为他重塑筋骨！

也要用这世间最刻骨的仇恨，为他重铸灵魂！

“顾雪华……聂振海……”

聂逢林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不受控制地，开始说出那些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他想起了自己病死在潮湿地下室里的母亲。

想起了顾雪华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和她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与毒打。

想起了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聂振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他们母子时，那如同看垃圾一般的眼神。

恨！

无边的恨意，如同火山般，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这股恨意，竟是压过了身体上的剧痛，让他原本涣散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他不能晕过去！

他要把这份痛，这份恨，清清楚楚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要活下去！

他要回到京城！

他要让那些曾经欺他、辱他、害他的人，都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晏素-徽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火焰，看着他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很好。

这把刀，终于淬出了它应有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