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里,一场只有几个核心干部参与的内部会议,正在秘密召开。
会议结束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像是激动,又像是惶恐。
一个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明年,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同一天下午,一封从京城发来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村霸王二的手里。
王二不识字,他找来自己读过两年小学的表弟,让他念给自己听。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立刻处理,意外死亡,不留后患。”
王二的表弟念完,吓得脸色发白,手都开始哆嗦:“二……二哥,这……这是要让咱们杀人啊!”
“杀你妈的头!”王二一把夺过电报,狠狠瞪了表弟一眼,“这叫‘处理’,懂吗?上面大人物的事,你少他妈瞎打听!”
他将电报凑到煤油灯上,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阴狠起来。
他知道,这是京城那位贵人下的最后通牒。
恢复高考的消息,让某些人坐不住了。他们怕那个叫聂逢林的野种,会借着这股东风,重新飞回京城。
所以,他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像一个意外。
王二在屋里踱来踱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白雪皑 ઉ 的后山上。
一个毒计,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第二天一大早,王二就召集了一帮平日里跟着他混的村痞,人手一把斧头或者锯子,气势汹汹地朝着知青点冲去。
“开门!都他妈给老子起来!大雪封山了,队里让咱们上山伐木,储备过冬柴火!”王二一边喊,一边用脚重重地踹着知青点那扇破门。
屋里几个知青睡眼惺忪地被吵醒,敢怒不敢言。
王二根本不理会他们,带着人长驱直入,径直冲向最角落里聂逢林的那间屋子。
“嘭”的一声,房门被再次踹开。
屋里,聂逢林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发高烧了。
连日来的饥寒交迫,加上昨夜那一眼带来的巨大冲击,终于让他这具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
王二走进去,用脚踢了踢土炕,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哟,病了?病了也得干活!我们贫下中农可没有那么娇贵!”
他回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把他给老子拖出去!”
“王二!你们要干什么!”一个胆子稍大的男知青忍不住开口质问,“他都烧成这样了,你们还让他上山伐木?你们这是要他的命!”
王-二回过头,阴森森地盯着那个男知青:“要他的命?谁说的?我们是带他去接受劳动改造,锻炼革命意志!你要是也想去,我不介意多带一个。”
那男知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村痞像拖死狗一样,将高烧不退的聂逢林从土炕上拽了下来。
“放开我……”聂逢林挣扎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反抗在这些身强力壮的村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很快就被几个人用粗麻绳反剪着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带走!”
王二一声令下,一群人押着聂逢林,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走去。
深山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寒风夹杂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聂逢林被两个人架着,在高烧和寒冷的双重夹击下,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们一直走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这里是野兽频繁出没的地方,平日里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
王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确认这里足够偏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对架着聂逢林的两个人说道:“行了,把他放开吧。”
聂逢林被松开,立刻软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聂逢林,别怪我们心狠。”他慢悠悠地说道,“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挡了贵人的路。”
聂逢林抬起头,那双因发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二,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是……顾雪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看来你也不傻。没错,就是那位大人物。她说了,你这种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今天,我就替天行道,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聂逢林的右腿膝盖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雪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从聂逢林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抱着自己那条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的右腿,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着,冷汗瞬间湿透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
王二和他的手下们,则像一群欣赏着杰作的魔鬼,发出一阵阵快意的狂笑。
“走!让他在这儿陪野狼玩吧!”
王二扔掉木棍,招呼着手下迅速撤离。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一根木柴,这次所谓的“伐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很快,雪林里就只剩下聂逢林一个人。
暴风雪越来越大了,雪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断腿的剧痛和愈发严重的高烧,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一点体力和意志。他试图在雪地里爬行,可右腿的剧痛让他每一次移动都像是经受一次凌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意识开始像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要死了吗?
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雪林里,变成野兽的粪便?
不……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还没有问清楚……
为什么……要救他……
在一片冰冷和黑暗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倔强得令人心疼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晏素徽……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这个名字。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他那单薄的身影,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