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里巡逻的火把光刚刚从村东头晃过去,晏素徽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滑出自己的茅草屋。
她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看到的路径,绕到知青点那排破屋子的屋后。这里是视线的死角,也是最冷、最荒凉的地方。
她走到最角落的那间屋子窗外,窗户纸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闻的呼吸声,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叶包着的药团,药团尚有余温,带着她血肉的温度,以及浓郁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将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去,摸索着。
很快,她触到了一只冰冷得像石头一样的手。
屋里,聂逢林正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饥饿和寒冷已经夺走了他大部分的意识,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沉入深海的石头,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时候,一只同样冰冷,却带着一丝活人温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紧接着,一个硬邦邦、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那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味道,像一把钩子,强行将他下沉的意识拽了回来。
是食物。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东西凑到嘴边,狼吞虎咽地啃咬起来。
药团很硬,粗粝的谷糠磨得他口腔生疼,但他毫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而这个东西,能让他活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浓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腹中那股要将内脏都冻结的寒意。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热力从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他那已经僵硬麻木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
窗外,晏素徽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她能清晰地听到屋里那贪婪的、野兽般的吞咽声,也能闻到从窗户缝隙里飘出的、属于她自己的血液的气味。
直到那吞咽声停止,她才缓缓收回手,转身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聂逢林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的残渣,那股奇异的腥甜味让他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是药味,很浓的人参和首乌的味道。
还有……血腥味。
是人血。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震。
是谁?
是谁会在这种时候,冒着风险,用如此珍贵的药材,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血,来救他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野种?
他挣扎着坐起来,挪到窗边,想看看外面到底是谁。
可窗外除了呼啸的寒风和无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聂逢-林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正在涌动的暖流。他知道,自己今晚死不掉了。
可这份救命的恩情,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施舍。
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只手,那个药团,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带着自虐性质的冷酷。
就像在告诉他: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我需要你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深夜,那个神秘的“幽灵”都会准时出现。
每天一个药团,不多不少。
每天的药团上,都带着新鲜的、不同的血腥味。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手腕,有时候甚至带着指尖被刺破的、更细微的伤口气息。
聂逢林拥有比狗还灵敏的嗅觉,这是他从小在聂家那个吃人的地方为了活下去而练就的本能。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丝气味背后的信息。
他知道,那个“幽灵”每天都在用自己的血喂养他。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的心里防线,在这种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的利益输送,和混杂着痛感的刺激下,被一点点地切开了一道裂口。
他不再整日昏睡,而是开始在每晚固定的时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像一头等待主人投喂的野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竖起耳朵,捕捉着寒风中任何一丝细微的脚步声。
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想看看,那张藏在黑暗中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开始期待黑夜的降临。
这天晚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他甚至提前挪到了窗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将自己的呼吸降到最低。
风声,雪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来了!
聂逢林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窗户纸上那个破洞。
一个纤弱的、模糊的黑影,缓缓出现在窗外。
那黑影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屋里的动静。
聂逢林一动不动,甚至停止了心跳。
终于,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破洞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条,布条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未干的血迹。
手里,照例拿着一个用草叶包裹的药团。
就是她!
聂逢-林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接那个药团。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窗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聂逢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窗户纸上一个更大的破洞吹开了一角。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聂逢林终于看清了窗外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正平静地、冷漠地看着他。
是她。
晏素徽。
那个住在村尾,被所有人当成瘟神,咳起嗽来仿佛随时会死的病秧子。
聂逢林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