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晏素徽拿着一个空瓷碗,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子,来到陈瞎子那间比她自己的茅草屋还要破败的土房前。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陈瞎子正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听到动静,他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嘶哑地开口:“小姐,你来了。”
晏素徽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将空碗放在桌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陈瞎子听到匕首出鞘的声音,干瘦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恐和哀求:“小姐!你又要……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再这么放血,会要了你的命的!”
“死不了。”
晏素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截比雪还要白、却布满了新旧划痕的手臂。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划开了静脉血管。
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滴滴、一线线地落入桌上的瓷碗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仿佛在敲击着人的心脏。
陈瞎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干枯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晏素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注满大半个瓷碗,直到感觉一阵眩晕袭来,她才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口,将那碗尚有余温的血推到陈瞎子面前。
“东西呢?”
陈瞎子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桌上。
“小姐,都在这儿了。上好的人参、吊命的黄精、固本培元的首乌……都是黑市上顶尖的货色。可是小姐,这些东西再好,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老奴求求您了,别再用自己的血去换药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能给您弄来这些东西!”
晏素徽没有理会他的劝告,她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闻了闻,确认是真货后,便将所有药包都收进了怀里。
“瞎子叔,我的血,和你的命,哪个更值钱?”她忽然开口问道。
陈瞎子愣住了。
“我的血,能养活晏家最后一点东西。”晏素徽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撕下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布条,死死缠住还在渗血的手臂,一圈又一圈,直到布条被染红,血才勉强止住,“你的命,要留着替我收尸,替我看着聂家满门覆灭。所以,哪个更重要?”
陈瞎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只藏在他床底最深处、需要用晏家血脉才能喂养的药蛊,是晏家玄医一脉最后的传承,也是复仇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素徽因为失血而变得青白的脸,看着她那瘦弱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许久,陈瞎子才颤巍巍地端起那碗血,摸索着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黑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竹筒。他拔开塞子,将碗里的血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
竹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吮吸着。
陈瞎子盖上塞子,将竹筒重新放回盒子锁好,这才颓然地坐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爷……夫人……老奴无能啊……老奴只能看着小姐,用自己的血肉,去铺那条复仇的路啊……”
另一边,晏素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茅草屋。
她没有片刻休息,立刻生火,将换来的珍贵药材全部投入瓦罐中,用最小的火慢慢熬煮。
药香很快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她守在火边,看着罐里的药汤从满满一罐,慢慢变得浓稠,最终只剩下不到一碗的墨色药汁。
她将药汁倒出来放凉,然后从一个破袋子里抓出一些混着粗糠的干粮,倒进盆里,将浓缩的药汁一点点地淋上去。
她伸出那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开始揉捏盆里的东西。干硬的粗粮在药汁的浸润下慢慢变软,被她捏成一个个拳头大小、便于吞咽的药团。
做完这一切,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泛着青紫色,身体也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微微发晃。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用宽大的草叶将那些黑乎乎的药团一个个仔细包好,然后全部塞进自己最厚那件棉衣的口袋里,直到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万事俱备。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深夜的降临,等待寒冷和饥饿将那条野狗最后的傲骨彻底敲碎。
她从不相信什么人心,她只相信最原始的本能。
当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得到一块能救命的食物时,他会把投喂食物的人,当成神明。
而她,晏素徽,今晚就要去做聂逢林的神明。
一个用自己的血肉作为祭品,来换取他永生永世效忠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