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巨响,知青点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林翠花双手叉腰,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带着几个大队干事闯了进来。她三角眼一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蜷缩在墙角的聂逢林,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哟,还活着呢?”她捏着鼻子,夸张地在面前扇了扇,“我说这知青点怎么一股死耗子味儿,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发烂发臭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妇女也跟着捂嘴偷笑,看向聂逢林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聂逢林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林翠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她是妇女主任的女儿,在这大队里向来横着走,什么时候怕过一个任人拿捏的落魄知青。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聂逢林,有人举报你思想消极,不服从大队管理,整天躲在屋里偷懒,现在我们要对你这里进行搜查!”
说完,她也不等聂逢林回答,直接大手一挥:“给我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看看他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几个妇女得了命令,立刻像一群饿狼般扑了进去。她们粗暴地掀开聂逢林那只有一层薄薄干草的床铺,将他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破旧衣物扔在地上,用脚踩来踩去。
一个妇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麻袋,掂了掂,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翠花姐,你快看!这里有半袋子粗粮!”
林翠花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麻袋,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贪婪的笑容。
“好啊你个聂逢林!我们还以为你快饿死了,没想到你还藏了私货!这粮食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我们大队的?”
聂逢林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那是大队之前分发的。”
“分发的?分发给你,你就得吃吗?”林翠花理直气壮地把麻袋往自己人那边一推,“你这种思想有问题的分子,就不配吃我们贫下中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这些,全部没收!”
另一个妇女也高声叫嚷起来:“翠花姐,这边还有!他藏了不少木柴!”
她们将聂逢林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准备用来过冬的木柴一根根从角落里拖出来,堆在院子中央。那是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一点点捡回来,又一根根劈好的,是他熬过这个严冬唯一的指望。
聂逢林站在原地,双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那些木柴,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被抢走一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死人般的平静。
林翠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她就想看到他愤怒,看到他求饶,看到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乞求。可他没有,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无论你往里扔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感觉让她非常不爽。
“看什么看?”她走到聂逢林面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尖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告诉你,上头有话,你这种人,就该好好改造!现在我代表大队宣布,鉴于你聂逢林存在严重的思想作风问题,并且私藏粮食,性质恶劣,决定取消你近期所有的口粮分配资格!什么时候思想改造好了,什么时候再给你饭吃!”
“翠花姐说得对!不能让他吃饭!”
“就该让他饿着!饿上几天,就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周围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林翠花得意地看着聂逢林,她就不信,断了他的粮,烧了他的柴,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里,他还能活得下去。只要他死了,京城那位贵人肯定会念着她这份功劳,到时候说不定能给她爹在城里安排个好差事。
她越想越美,指挥着那几个妇女:“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些东西都搬走!木柴搬到我家去,粮食上交大队!”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聂逢林最后的生存物资瓜分干净,临走时,林翠花还不忘回头,用最恶毒的语气对聂逢林说:
“聂逢林,你就好好待着吧。我劝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都关严实点,别一不小心冻死了,还得我们给你收尸。”
说完,她带着人,在一片哄笑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被踹坏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仿佛在嘲笑着屋里那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聂逢林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缓缓走到门口,将那扇破门扶起来,重新卡进门框里。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四面漏风的墙壁和一张光秃秃的土炕,什么都不剩了。
寒气从门缝、窗户纸的破洞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屋里的温度甚至比外面还要低。
他回到墙角,将地上那几件被踩得又脏又乱的破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然后走到土炕边,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那几件薄如蝉翼的单衣,一层层地裹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将身体缩成一团,试图从自己身上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的脱水和低血糖症状,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有时候,他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半梦半醒状态,眼前浮现出京城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如坟墓的宅子,浮现出顾雪华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
他知道,林翠花的这次行动,不过是顾雪华计划中的一环。
她们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将他逼入绝境,让他体验生命被一点点剥离的痛苦。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不能死。
他死了,那些账找谁去算?
他死了,那个唯一给过他一捧热水的女孩,会不会以为他真的就是这么一个废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仿佛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就在他快要放弃抵抗的时候,一个纤弱却倔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是她。
那个住在村尾茅草屋里,咳起嗽来仿佛随时会断气,眼神却比狼还冷的女孩。
晏素徽。
这个名字像一根滚烫的针,猛地刺入他冰冷麻木的神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和疼痛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见她。
哪怕只是为了再看一眼她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