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逢林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砸在冰冻的农田里,只能刨下浅浅的一层碎土。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单薄棉衣根本挡不住,动作迟缓而僵硬。
几条人影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为首的村霸王二,手里掂着一根粗木棍,用下巴指了指聂逢林。
“嘿,瞧瞧,咱们这位京城来的大学生,还真把自己当牛使唤了。”
另一个跟班嬉皮笑脸地附和:“二哥,你可别乱说,牛一天还能吃三顿饱的呢,他能吗?”
王二咧开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走到聂逢林身后,用木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后背。
“喂,姓聂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聂逢林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仿佛没听见。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王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京城里的大少爷?我告诉你,在这儿,你就是条狗!主人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他猛地抡起木棍,狠狠砸在聂逢imizin的膝盖窝上。
木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聂逢林闷哼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在倒下的瞬间,用双臂死死护住了自己的头。
王二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非但没有解气,反而更加暴躁:“还护着你的狗头?你那金贵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屎吗?老子打你,你连躲都不躲,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敢打死你?”
另一个村霸上前,一脚踹在聂逢林的腰上:“二哥,跟这种死人费什么话。上头交代了,让他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隔三差五松松皮就行了,别真给弄死了,到时候咱们还得惹麻烦。”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王二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聂逢林的脊梁骨,“京城那位大人物都发话了,说他就是个野种,碍了贵人的眼,让咱们随便‘照顾’。你听听,‘照顾’!咱们这不就是在好好照顾他吗?”
“就是,要不是看他这张脸还算白净,老子都想在他脸上划几道了。”
“哈哈,那可不行,这可是他唯一能换窝窝头的本钱了。”
棍棒雨点般落下,专门往他背上、腿上那些看不见致命伤的地方招呼。聂逢林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如铁箍般护着头颅,任由身体承受着剧痛。旧伤被撕裂,新伤在叠加,可他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殴打持续了一阵,直到几个村霸都打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王二扔掉手里的木棍,又朝着聂逢林背上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说道:“妈的,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走,把他吃饭的家伙拿走,我看到他晚上用手去刨。”
一个跟班听话地上前,夺走了那把破旧的锄头。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只留下聂逢林一个人,像一尊雕塑般跪在空旷的田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下护住头部的双臂。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扭头看了一眼村霸们离开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吃力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晃了一下,又险些摔倒。他拖着一条几乎无法动弹的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远处那个破败的知青点挪去。
回到四面漏风的知-青点,里面空无一人。
聂逢林靠在墙角,脱掉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破烂外衣,露出布满青紫和血痕的脊背。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用一个破碗舀起半碗冰冷的泥水,走到角落,开始清理身上的伤口。
冷水激在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里没有人会给他药,也没有人会给他一口热水。
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主母,切断了他所有向外界求援的渠道,她要的不是他立刻死,而是要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长期的饥饿、折磨和孤立中,一点一点被耗尽生命力,最终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片泥地里。
清理完伤口,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肩膀,那里已经错位了。
他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他左手抓住墙上凸起的一块石头,稳住身体,右手则闪电般地探出,扣住自己错位的右肩关节,眼睛一闭,猛地向内一推!
“唔!”
一声被布料堵住的、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额头滚落。
剧痛过后,是骨骼复位的舒畅。
他吐掉嘴里的布条,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刚才那个对自己狠辣至此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了眼睛,身体在寒冷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饥饿。
黑暗中,他开始像一个最冷静的账房先生,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清算着。
顾雪华,第十三次。
王二,背部十七棍,膝盖三棍,腰上一脚。
李三,肋下五棍。
张四,夺走锄头。
……
他把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他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或者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他从这泥沼里捞起来,并递给他一把刀的人。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用最卑微、最不像人的方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