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素徽将几株炮制过的草药丢进石臼，一下又一下地捣碎。

她垂着眼帘，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在处理的不是致命的毒物，而是普通的米面。捏起一撮青黑色的粉末，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送入口中吞下。

辛辣和苦涩瞬间炸开，胃里像是烧起一团小火，顺着经脉蔓延。她抬起苍白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嘴里默念着数字，感受着心跳从平稳到紊乱再到狂跳的变化，另一只手则在破旧的草纸上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感受。

“咳……咳咳……”她忽然弓起身子，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血来的咳嗽。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偶尔路过茅草屋的村民听到，足以维系她那个“病得快死了的孤女”的身份，从而避开大队里那些能要人命的重体力活。

一阵摸索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杖笃笃地敲击地面，陈瞎子伛偻着身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他鼻子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晏素徽的方向，嘶哑的嗓音里满是担忧。

“小姐，你又在试药了？”

晏素徽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头也不抬地回道：“不死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这病弱身躯截然相反的冷硬。

陈瞎子重重叹了口气，从那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张，又摸索着拿出一只布包，放在了晏素徽面前的木桌上。

“这是黑市那边一个老倒爷手里收来的，说是从京城抄家流出来的东西，看着像咱们晏家的手笔。还有这套针，锈得厉害，但老奴瞧着，针尾的‘晏’字还在。”

晏素徽终于停下笔，她拿起那两页残篇，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布包摊开，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静静躺着，针身布满铜锈，唯独针尾那个小小的篆体“晏”字，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幽光。

她将这些东西一并收入床边一个不起眼的木匣，然后毫不迟疑地抽出其中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陈瞎子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急得往前凑了一步：“小姐！这针上全是锈，还没用药酒泡过，万一……”

“嘘。”晏素徽轻声制止了他。

她对照着残页上的穴位图，神情专注，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可供任意实验的木偶。她捻动着银针，缓缓刺入手臂的穴位。

陈瞎子只能听到银针刺破皮肤那细微得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紧张地攥紧了盲杖，额头渗出冷汗。

“瞎子叔，”晏素徽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这屋里有味道吗？”

陈瞎子愣了一下，用力嗅了嗅，除了常年不散的草药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臭。他迟疑着开口：“好像……有点烧焦的腥气，小姐，你又在后山抓东西了？”

“嗯，几只野鼠。试药总得有个对照。”晏素徽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今天吃了几个窝窝头。

“可……可那些都是活物啊！你把它们……”陈瞎子一想到那些场景，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知道，这位小姐自从七岁那年独自从血泊里爬出来后，就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晏家嫡女了。

晏素徽终于抬起头，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陈瞎子，一字一句地纠正他：

“瞎子叔，在我这里，它们跟地上的石头，桌上的木头，没有任何区别。它们只是用来称量药性、记录脏器腐烂时间的物件罢了。”

这番话语调平淡，却让陈瞎子这个见惯了黑市生死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都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奴不是心疼那几只耗子，老奴是怕您……怕您把自己，也当成了那些耗子。”

晏素徽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

“我不是耗子。”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微微颤动的银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是比耗子更有用的药引，是钓那条大鱼，必须下的香饵。它的命，比我金贵。”

陈瞎子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道，小姐的心里，只剩下那件血海深仇。他默默地躬了躬身，拄着盲杖，一步步退出了茅草屋。

屋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晏素徽拔出银针，看着针尖带出的一点乌血，又在草纸上添了几笔记录。她站起身，将墙角一个竹笼里剩下的两只已经死透的野鼠尸体夹起，扔进屋角的火盆。

火苗舔舐着皮毛，发出“噼啪”的声响和难闻的焦臭。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它们化为一捧黑灰，才用火钳仔细地将灰烬捣碎，又用湿布擦干净了地面可能残留的每一根毛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床边，掀开铺着干草的床板，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最底下的一块青砖之下。那里，已经压了厚厚一叠。

常年以身试毒，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也让她的咳嗽听起来越发真实。

这一切，都完美地加深了她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无依无靠、命不久矣”的孤女形象。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结束了今天的推演。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构建下一张更复杂的毒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