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精神失控

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大厅上方刺眼的白炽灯在上面留下的反光。林波死死地盯着那块黑色的反光面，瞳孔像遭遇强光一样紧缩到了极点。

她缓缓地抬起头，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环视着这个将她彻底困死的空间。

周建明已经将那台决定了她命运的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这位代表着绝对公权力的刑警队长，此刻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同情甚至带着些许防备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苏萌站在离周建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习惯性地插在纯白大褂的口袋里。她的表情完美地维持着一个专业精神科主治医师的客观与冷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多余的愤怒，只有对一个重度病患的确诊判定。

在她脚边，母亲赵雅的哭喊声依然在安静而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空气。父亲林建国则弓着腰站在一旁，用满是老茧的手背不断地抹着眼角浑浊的眼泪，叹息声一声接一声。

公权力的背书权威医学的定性骨肉至亲的血泪证词，以及那段在底层数据库里无懈可击的官方监控视频铁证。这一切的一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让任何正常人都无法反驳的完美逻辑闭环。

“嗡——”

一阵尖锐且持续的高频耳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林波的脑腔深处炸开。这声音尖锐到了极点，瞬间掩盖了赵雅的哭声林建国的叹息声，以及大厅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周围所有的环境噪音都被这阵声响强行屏蔽，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刺穿灵魂的嘶鸣。

随着耳鸣的加剧，林波的视线开始失去焦点。她努力想要看清苏萌脸上的表情，但视野中的人影却开始扭曲拉长。大厅顶部的日光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变成了一团团模糊晕染的白色光晕，刺痛了她的视网膜。

林波艰难地将视线收回，她有些迟钝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呆呆地端详着。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这双手拿着最精密的镊子，握着吸饱了墨汁的小楷毛笔，精确地调配着各种复杂的化学试剂，在几百年前泛黄脆弱的古籍纸张上进行着微米级别的微观操作。这双手，原本具备着外科医生般的稳定性和绝对的精准度。

可是此刻，林波惊恐地发现，这双曾经无比稳定的手，正在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十根手指像秋风中枯槁的树枝，以一种可怕的频率抽动着，连攥紧成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的精神防线终于开始出现裂缝，并且迅速崩塌。

“如果……如果录像里那个对着空气发疯的女人是我，那我现在脑子里关于修复古书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林波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溯自己的职业生涯。她试图回想起那些残损纸张在指尖摩挲时的粗糙触感；她试图在脑海中背诵出修复不同年代宣纸所需要的淀粉糊和化学试剂的精确配比公式；她试图回忆起昨晚坐在书桌前，修复那本宋代地方志时，台灯光线下每一根纤维的走向。

没有了。原本清晰无比的记忆，此刻像是在水面上倒影的月亮，被一阵狂风瞬间吹得支离破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认那些触感那些公式那些耗费了十几年光阴积累下来的专业知识，是否真的在这个物理世界中真实存在过。

或许，苏萌说得对。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的古籍修复师，那些关于宋代纸张纤维的记忆，那些所谓的化学药水配比，全都是她在长期孤独的刺激下，中枢神经受损后，大脑为了维持某种可怜的自尊，而强行产生出来的病理性虚构产物！

连她最引以为傲的专业技能都成了妄想的一部分，那陆其远呢？那个会给她泡热牛奶会因为修空调而划破手的男人，是不是也只是一串更高级的神经幻觉？

真实与妄想的边界，在林波的认知系统中，伴随着那阵剧烈的耳鸣声，轰然崩塌，化为一片废墟。

她感觉到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她丧失了维持身体平衡的力量，双腿一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顺着依然抱着她小腿的赵雅的身体，无力地滑倒在警局大厅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看到林波瘫倒在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周建明的眼神立刻变得警觉起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办公区，果断地挥了挥手。

两名一直处于待命状态身材魁梧的值班警员立刻快步上前。他们动作熟练且迅速地走到林波身体两侧，一人一边，大手如同铁钳一般分别按住了林波的肩膀和手臂。他们用一种标准的控制姿态，将林波死死地压制在地面上，防止她在这个彻底崩溃的边缘产生任何突发性的自残或者攻击行为。

看到场面被控制住，苏萌这才不慌不忙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戴上。她转身走到旁边的一个家属等候椅前，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带有医院标志的金属医疗箱。

她动作熟练地从中取出一个光洁的不锈钢托盘。托盘里，静静地放置着一支已经抽取好透明液体的玻璃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几根蘸满了褐色碘伏的消毒棉签。

苏萌端着托盘，走回大厅中央。她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将托盘递给了一直站在一旁警局配备的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卫生员。

周建明微微弯下腰，看着被两名警员按在地上的林波。他调整了语气，用一种温和甚至带点安抚意味的官腔说道：

“林女士，深呼吸。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但是鉴于你目前的情绪波动太大，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为了保障你个人的生命安全，同时也为了大厅的公共秩序，警方现在需要配合苏医生，对你采取一些必要的强制镇定措施。这是走正规程序的，请你配合，睡一觉就好了。”

林波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双臂被反扭着压住，完全无法动弹。她的目光涣散而呆滞，高频的耳鸣声依然在脑海中肆虐。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警局卫生员拿起那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排出一滴药液后，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那个闪烁着寒芒的针尖，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不断放大。它就像是这个荒诞世界向她刺出的最后一剑，要将她彻底封死在那个名为“精神病”的无底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