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镇定剂

冰凉的触感在林波的右臂上划过。

卫生员拿着那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面无表情地走到瘫坐在地上的林波身边。他微微弯腰，用镊子夹起那根蘸满了褐色碘伏的消毒棉签，在林波的手臂三角肌位置熟练地打着圈擦拭。碘伏挥发带来的凉意，在林波近乎麻木的神经上引起了一丝微弱的战栗。

林波依然没有反抗，只是呆滞地看着那根针管。

在卫生员的动作下，尖锐的金属针头轻易地刺破了她苍白的皮肤，直直地扎入了肌肉组织深处。卫生员的大拇指稳稳地按在注射器的推杆上，匀速向下按压。

冰冷的带有强烈镇定作用的化学液体，被全量推入了林波的血液循环系统中。它将随着心跳，迅速泵向她的大脑，去切断那些疯狂放电的神经元。

注射完毕，卫生员利落地拔出针头。他接过苏萌递来的医用胶布，将一块干棉球紧紧地贴在林波手臂上那个渗出一丝血珠的针眼处，用力按压了几秒。

这种特制的强效镇定剂起效极快。仅仅过去了几十秒，林波就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连接被生生斩断了。

她四肢原本因为紧张和抗拒而紧绷的肌肉张力迅速消退，仿佛所有的骨骼都瞬间化成了水。她原本还试图撑着地面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无力地像两条死蛇一样自然下垂，砸在冰凉的瓷砖上。

大脑中那股尖锐的耳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眩晕和疲惫。她的眼睑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听使唤地缓缓合拢。大厅里刺眼的白色荧光灯周建明那张严肃的脸母亲混合着泪水的皱纹，都在她视野中一点点地模糊缩小，直到视线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完全笼罩。

她停止了所有的肢体动作，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试图辩解的微弱声响。她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失去了自我支撑，像一滩烂泥一样，死死地依赖着旁边两名警员强壮的臂膀和母亲赵雅的怀抱。

“药效发作了，准备转移吧。”苏萌看着林波低垂的头颅和毫无生气的身体，对周建明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周建明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大厅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名穿着深蓝色医院护工制服身材魁梧的男子，推着一辆造型特殊的医疗轮椅快步走入了警局大厅。

这辆轮椅比普通的医院轮椅要沉重得多，它的框架全是加粗的不锈钢，椅背和座位上都配备了厚实的黑色皮革约束带。这是专门用来对付狂躁期精神病患的特殊装备。

“把人放上去，注意别让她头磕着了。”周建明指挥着那两名按着林波的警员。

警员和护工配合着，像搬运一件失去生命的货物一样，将软绵绵的林波从地上抬了起来，重重地安置在轮椅的座位上。

两名护工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他们一左一右，迅速拉出轮椅两侧的皮革约束带，毫不怜惜地将林波绵软无力的手腕和脚踝死死地捆绑固定在金属支架上，拉紧带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咔哒”一声脆响，他们又在林波的腰部扣上了一条宽大的防挣脱金属卡扣，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锁死在轮椅上。

看着林波被彻底控制，周建明转身走回大厅一侧的办公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印有警方抬头的《疑似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强制交接单》，在厚厚的文件堆里抽出笔，在交接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警方公章，在签名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周建明将盖好章的单据副本撕下来，走回大厅中央，递给了苏萌。

“苏医生，人交给你了。手续上我们这边已经做了闭环。回去好好给她治病，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苏萌接过副本，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将其妥善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一笑。

“放心吧周队长，这是我们的专业。感谢警方的配合。”

赵雅和林建国擦干了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两名推着轮椅的护工身后。他们看着被死死捆在椅子上垂着头的女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病态的终于得救了的欣慰。

轮椅的橡胶轮胎在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一行人推着林波，向着警局大门外走去。

警局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外表看上去像是一辆黑色依维柯的隔音医疗车。车身侧面，喷涂着私立精神科医院醒目的蓝色十字标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辆车的后半部分没有普通车窗，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安装得密密麻麻的金属防护网，透着一股监狱般的森冷气息。

护工推着轮椅来到车尾。其中一人走到车厢后方，打开了对开式的厚重后门，按下控制按钮。伴随着液压泵的工作声，一块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坡道缓缓降落在路面上。

两名护工合力推着沉重的轮椅，沿着坡道将林波推入了昏暗充满消毒水和皮革气味的车厢内部。进入指定位置后，护工踩下了轮椅四个脚轮上的金属制动器，将其死死锁死在地板的卡槽里。

苏萌是最后一个登上车厢的。她站在车门边缘，冷漠地看了一眼瘫坐在轮椅上陷入深度昏迷的林波。

随后，苏萌按下了液压坡道的收回按钮，伸手抓住厚重的车门把手，用力一拉。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后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金属落锁声。

医疗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尾气。车辆缓缓启动，融入了城市傍晚拥挤的车流中，很快驶离了警局门前的那条街道，消失在视线尽头。

在这个被虚假证据和权力交织的黄昏里，这辆伪装成救赎的囚车，彻底切断了林波与外界真实世界的最后一条联系通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一座名为“治疗”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