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民政局监控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视频时间跳动到了上午十点十四分零五秒。

民政局大厅宽敞的玻璃感应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三年前的林波，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央。

那一瞬间，警局大厅里现实中的林波，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画面中的她，并没有穿着记忆中那套得体的浅蓝色职业套装，更没有牵着陆其远的手。她竟然穿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白色蕾丝婚纱！那婚纱的材质看起来非常廉价，裙摆拖在地上，上面还沾染着些许外面的灰尘，显得滑稽又诡异。

画面中的林波快步走进了登记大厅。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动作——她的左手呈半握拳的状态，诡异地悬停在身侧半空中。她的手臂随着匆忙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仿佛那里正真真实实地挽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不……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林波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她几乎要将脸贴上那块冰冷的屏幕。

视频里的林波大步流星地走到办理结婚登记的窗口前。她猛地将手里的一叠表格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柜台上。随后，画面中的她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面带微笑，嘴唇不断地快速开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充满爱意的交流。接着，她回过头，用手指着柜台上的表格，向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做出了一个强烈要求办理结婚证的手势。

林波死死咬着牙，运用着自己修复古籍时那种近乎偏执的微观洞察力，试图从这段荒谬的影像中撕开伪造的伪装。

她紧盯着屏幕上自己的面部肌肉走势。视频中，因为过度亢奋，那个“林波”的脸颊肌肉甚至产生了细微而真实的抽搐。当视频中的她做出拖拽身侧空气的动作时，那件廉价婚纱的裙摆随之拉扯。林波眼睁睁地看着布料上产生了完全符合重力学与布料张力的复杂褶皱变化，光影在褶皱间过渡得自然无比。

“倒影……看倒影！”林波在心里疯狂呐喊。

她的视线移向大厅地面上的抛光瓷砖。明亮的环境光下，瓷砖反光清晰地映照出她单人的倒影。林波仔细核对倒影的透视角度，随着人物的移动，倒影的形变完全符合光学规律，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她甚至在周建明没有注意的时候，双击屏幕放大了局部画面，逐帧查看着画面中人物手臂和裙摆边缘的像素点。没有！没有任何边缘模糊的锯齿，没有任何因为光影不匹配而产生的断裂感，更没有任何绿幕抠像后残留的微弱绿边。

林波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这段由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客K，动用财团最高级别算力生成的伪造画面，在动态物理渲染环境光遮蔽以及人体生物力学等所有的技术指标上，都做到了令人绝望的毫无破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视频剪辑，而是直接在底层代码的世界里，重新生成了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视频还在无情地继续播放。

画面中，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显然被这诡异的举动吓到了，连连摆手，坚决摇头拒绝了她的办理要求，并将那叠表格顺着柜台推回了边缘。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整个警局大厅里看视频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里的林波在遭到拒绝后，情绪瞬间失控。她突然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的金属栏杆，整个上半身越过柜台前倾。她疯狂地挥动着右手臂，像是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妇，将柜台上摆放的签字笔红印泥墨水瓶和一摞摞的宣传册，全部狠狠地扫落到地面上。

“砰！”

虽然视频没有声音，但看到黑色的墨水瓶砸碎在瓷砖上，墨水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朵般溅开，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那声刺耳的碎裂声。

变故发生后不到十秒钟，两名身穿深色制服的保安从大厅两侧的画面外冲了进来。他们身手敏捷，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画面中林波的手臂，将她强行从柜台前拖开。

林波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穿着廉价婚纱的女人在保安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她原本姣好的面部五官因为愤怒和疯狂而彻底扭曲。在被拖向大门的过程中，她一直向着天花板摄像头的方向张大嘴巴，似乎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什么。

视频在那个疯狂的女人被彻底拖出民政局玻璃感应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重新变黑，只剩下周建明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反光。

“这就是你在民政系统里留下的真实记录。”周建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收回平板电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波。

“林女士，三年前的那天，你因为独自一人穿着婚纱去民政局要求和空气登记结婚，并且在遭到拒绝后大闹现场。这件事不仅在民政系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治安记录，也是你母亲和苏医生最终下定决心要对你进行强制干预的导火索。”

周建明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在默默流泪的赵雅和满脸悲戚的林建国，语气中多了一丝安抚。

“二老，你们的难处我们警方了解了。有这些铁证在，我们绝不会立案。你们尽快配合苏医生，把人带回去治疗吧。别在这耗着了。”

林波瘫坐在地上，大理石地砖的寒意穿透了她的衣裤，直达骨髓。

她原本以为，来到警局，查阅那些绝对不可能被篡改的官方系统，就能真相大白。她以为那是能刺破谎言的利剑。可现在，那把利剑却结结实实地插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系统没有被黑客篡改，它是被彻底覆盖了。在一个拥有无限算力的财团面前，真相不再是客观发生的事实，而是谁掌握了算力，谁就能定义历史。

她失去了陆其远，失去了证明他存在的所有物证，失去了家人的信任，现在，连她自己过去的记忆，在这个世界面前，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疯癫闹剧。周围警员们同情而防备的目光，母亲依然紧紧抓着她小腿的手，都在向她宣告一个事实：在这个完美闭环的杀局里，她，林波，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