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伪造的病例

警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许久，终于驶回了平坦的城市主干道。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周建明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林波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些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证据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终于，警车驶入了公安局大院。林波像个牵线木偶般推开车门，跟着周建明走进了警局宽敞的业务大厅。大厅顶部亮着刺眼的白色荧光灯，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刚走进大厅，林波的脚步就停住了。

在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闺蜜苏萌。苏萌没有穿平时爱穿的那些鲜艳时装，而是穿着一件笔挺的纯白色医生制服，胸前别着带有她名字和职务的铭牌。她的手里紧紧拿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周建明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苏萌，大步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负责这起报警案件的刑侦队长周建明。请问你是哪位？站在这里有什么事吗？”周建明上下打量着苏萌，语气严肃地要求核实身份。

苏萌没有看林波，而是直接迎上周建明的目光，语气专业且平静。

“周队长您好，我叫苏萌，是本市私立精神科医院的主治医师。我接到医院系统的特殊预警，得知我的长期病患林波女士拨打了报警电话。为了避免她因为病情发作浪费警力资源，甚至对自身和他人造成不可预估的风险，我特意赶过来向警方说明情况。这是她的医疗档案。”

苏萌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递交给了周建明。

“苏萌！你到底在干什么？谁让你把这种伪造的东西拿给警察看的！”林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冲上前，试图从周建明手里抢过那个档案袋。

周建明反应迅速，伸出有力的左臂，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拦住了林波。

“林女士，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警局大厅抢夺他人提交的材料，是妨碍公务的行为！”周建明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波被这股力量推得后退了半步。她只能站在一侧，眼睁睁地看着周建明解开档案袋的封口线，将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抽了出来。

虽然被拦住，但从侧面的角度，林波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文件的内容。第一页是一张复杂的脑电图检测报告，上面布满了起伏不定的波浪线和各项异常数据指标。紧接着是一沓厚厚的心理量表评分表，每一项得分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重度异常”的批注。而在这些报告的下方，压着几十张历次复诊的处方单据，上面写满了各种抗精神病类药物的名称。

最让林波感到绝望的是，所有的诊断单据上，都清清楚楚地盖着那家知名私立精神科医院鲜红的公章。不仅如此，在那些关键的诊断结论下方，还附有除了苏萌之外，多位业内知名精神科专家的联合签字。

这些医疗记录不仅详细，而且时间跨度长达整整三年。每一个月的复诊节点每一次药物剂量的调整每一次病情波动的记录，都连贯无误，形成了一条完美闭环无法撼动的医疗时间线。

周建明眉头紧锁，快速地翻阅着这些文件。

“苏医生，这上面的专业术语比较多，你简单给我解释一下这些报告的核心结论。”周建明指着其中一份专家会诊记录问道。

苏萌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绝对专业的医学口吻开始陈述，那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病例。

“周队长，根据长达三年的持续追踪治疗和多位专家的联合诊断，林波女士患有非常严重的重度精神分裂症与偏执型妄想症。我们分析，病因主要来源于她长期从事高强度的古籍修复工作。那种工作需要长时间在封闭空间内与几百年前的残破纸张打交道，导致她的大脑为了抵抗极度的孤独和压力，强行构建了一个代偿性的幻觉系统。”

苏萌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了林波那张惨白的脸上。

“在这个幻觉系统中，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伴侣。她所描述的关于这个叫陆其远的人的所有细节——他的身高体重他的工作单位甚至他修空调时留下的血迹，全部都是该幻觉系统为了维持逻辑自洽而产生的病理产物。她甚至将一只已经死去的流浪狗的名字，嫁接到了这个虚构人物的身上。她的妄想已经深度入侵了她的视觉听觉和触觉系统。她坚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周建明听完苏萌的解释，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将苏萌的这番医学定性，与刚刚在流浪动物救助站调查得到的结果，以及林波在监控录像里对着空气说话的诡异画面，在脑海中进行了严密的逻辑印证。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完美地拼凑在了一起。

“苏医生的解释很清晰，这些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档案也足以说明问题。林女士报警称丈夫失踪的案件，目前看来缺乏最基本的事实依据。”周建明将那些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语气中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丝对精神障碍患者的公事公办的宽容。

林波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她听着曾经最好的朋友用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给她定罪，看着那些盖着公章有着专家签字的连贯病历。

她试图从这份严密的纸质记录中找出哪怕一点逻辑漏洞。如果这是伪造的，他们怎么可能把三年的时间线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怎么可能伪造出真实的脑电波异常数据？怎么可能让那么多专家在这个系统里留下真实的签字印迹？

找不出漏洞。这张由黑客技术虚假记忆和所谓权威医学共同编织的网，不仅抹去了陆其远，现在更是将她自己牢牢地钉在了“疯子”的耻辱柱上。公权力这把她原本指望用来划破虚假的利剑，此刻却被这些“铁证”引导着，指向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