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利刃

林波拿着那张领养协议，身体微微发抖。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站长。

“站长，你再好好想想！两年前的四月十五号，真的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我丈夫陆其远当时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户外冲锋衣，因为下雨，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泥。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亲手把那只断腿的小狗抱进航空箱里的！你当时还夸他有爱心，说这只狗能遇到他是福气。你不可能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吧？”

站长看着林波那近乎崩溃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因为林波的质问而生气，反而用一种充满遗憾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然后转头向周建明说明。

“周警官，我在这救助站干了十年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我对林女士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像她那样的情况，确实少见。”站长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气平稳而笃定，“当年，真的只有林女士独自一个人冒着雨来到我们这里，办理了所有的领养手续。根本没有什么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丈夫。而且……”

站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他看了看周建明严肃的表情，还是继续说道。

“而且，那只狗也不是因为林女士过敏被退回来的。那只田园犬因为车祸感染，本来身体就很虚弱。林女士领养回去不到两个月，小狗就因为器官衰竭去世了。当时是林女士一个人抱着小狗的遗体回到我们这里的。她哭得非常伤心。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林女士给那只小狗起的名字。”

林波愣住了，“名字？我从来没有给它起过名字，我们一直叫它‘狗狗’……”

“不，林女士，你起了。”站长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你当时在它的死亡登记表上，亲手写下了它的名字。你叫它，‘其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林波的天灵盖上。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你在胡说八道！‘其远’是我丈夫的名字！我怎么可能把一只狗叫成我丈夫的名字！”林波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

站长没有反驳，而是默默地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厚重的带有塑料封套的工作相册。他翻找了一会儿，翻到其中一页，将相册推到了周建明和林波面前。

“这是我们救助站的惯例，会对去世的动物进行安葬，并留存照片记录。你们自己看吧。”

周建明低头看向那张照片，林波也凑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土丘，前面立着一块简陋的木制墓碑。墓碑表面，用黑色的油漆清晰地刻着两行字：“爱犬其远之墓，主人林波立”。

林波一把抓起相册。她不相信，她绝对不相信这一切。她将照片从塑料插页里抽出来，拿到窗前明亮的光线下仔细查看。

她检查着照片的背景，那片后山的荒草和救助站斑驳的砖墙，一切都那么真实。她翻过照片，查看背面的冲印日期。那是在小狗去世后的第三天。相册的塑料封膜边缘已经因为时间流逝而泛黄发脆，照片背面的出厂钢印清晰可见，无论是纸张材质还是墨水褪色程度，各项物理特征完全符合两年前的时间节点。

她又将视线拉回墓碑上的字迹，仔细检查着阳光打在木质墓碑上形成的阴影角度，以及油漆渗透进木材纹理的细节。没有任何后期修图软件合成的破绽，那块刻着“其远”的墓碑，是真实存在于物理世界中的。

“不仅仅是名字。”站长站在一旁，继续向周建明提供着那些如同刀子般的信息。

“周警官，在那个叫‘其远’的小狗接受治疗期间，林女士经常来站里看它。但是小狗去世后，林女士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她有时候还会来，但不是去领养区，而是经常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我好几次亲眼看到，她长期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自言自语。她会做出抚摸隐形动物的动作，手还在半空中虚晃，嘴里不断地呼唤‘其远其远’。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是因为失去爱犬受了太大刺激，悲伤过度，所以也没敢去打扰她。谁知道……”

站长看了林波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建明将保温杯放在桌上，翻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拔下圆珠笔的笔盖。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将站长的证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笔记本上。每一个时间地点动作细节，都化作了黑色的墨水字迹。

“站长，麻烦你核对一下刚才说的内容，确认无误的话，在这下面签个字。”周建明将笔记本转过去，递给站长。

站长粗略地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记录本的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波站在办公桌旁，手里的相册滑落在地。她的心跳速度快得像是在擂鼓，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带来一阵阵耳鸣。

太荒谬了。一切都太荒谬了。

在这个被彻底颠覆的现实里，“陆其远”不再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二穿着高定西装的高级审计师，他变成了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狗。而她关于婚姻争吵陪伴的五年记忆，被硬生生地扭曲成了因为失去宠物而产生的严重精神分裂妄想。

这份锁在铁皮柜里的客观纸质档案，以及这个与她毫无利益冲突的第三方证人的证言，像两座大山一样，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完全推翻了她的个人记忆。

她原本试图用来证明丈夫存在的最后一条不会被网络篡改的坚实线索，此刻却转变成了一把刺向她理智防线的最致命的利刃。

林波看着周建明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抽干。物理证据被伪造了，民间记忆被扭曲了。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发出了即将崩溃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