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你慢点走,别在别人的地盘上乱闯。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抄家的。”周建明锁好警车,快步跟上已经走入铁门的林波,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林波没有理会他,径直穿过杂乱的院子。院子里几十个铁笼整齐排列,里面关着各种品种的流浪狗,看到生人进来,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声。林波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凭借着两年前的记忆,准确地推开了一楼尽头那间挂着“站长室”牌子的木门。
房间里混合着刺鼻的廉价消毒水味和动物饲料的腥气。墙角杂乱地堆放着几个已经有些破损的航空箱。一个穿着深色工作服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方对账,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身来,满脸疑惑地看着闯入的两人。
“你们找谁?领养的话去隔壁接待室填表,这里是办公室。”站长皱着眉头说道。
周建明从林波身后走上前,直接亮出了警官证。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周建明。今天过来是为了核实一点情况,需要查看你们这里两年前的宠物领养档案,请配合。”
站长看到警官证,态度立刻变得配合起来,他绕过办公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警察同志,您要查什么尽管说。我们这都是民间公益组织,账目和档案全透明。”
林波没有等周建明开口,立刻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说:“我要查两年前的四月十五号。那天有一对夫妻来领养了一只因为车祸断了左前腿的中华田园犬。领养人是我,林波。我想看那天的原始领养协议和退回记录。”
站长推了推眼镜,回忆了一下。
“四月十五号……断腿的田园犬。我想起来了,那狗送回来没多久就被一户农家接去守果园了。你们稍等,档案都在柜子里。”
站长转身走向靠墙的一排有些生锈的金属档案柜。林波立刻跟了过去,站在站长侧后方不到半米的位置,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仔细查看着那排金属档案柜的抽屉面板。每一个抽屉外面都贴着白色的分类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清晰地写着年份和月份。所有的档案均按照时间严格排序。
站长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把,插进标有“两年前·第二季度”的抽屉锁孔里。“咔哒”一声,抽屉被拉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叠叠厚重的纸质牛皮纸文件夹。
林波敏锐地注意到,每一个文件袋的封口处,不仅缠绕着细绳,还在封口的纸盖上打着救助站特制的带有立体纹路的防伪钢印。
看到这些,林波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这种传统的纯物理的纸质归档方式,而且有特制钢印封存,绝对排除了任何黑客利用远程网络篡改数据的可能性。只要文件没有被替换,就一定会留下真实的痕迹。
站长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了一份对应日期的文件夹。他拿着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解开封口处缠绕的细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几页纸张抽出来,平铺在办公桌面上。
“周警官,林女士,这就是四月十五号那天所有的领养和退回协议原件。都在这里了。”
周建明走上前,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林波则在一旁,利用她修复古籍的专业眼光,仔细核对着纸张泛黄的程度和纸面纤维的老化状态。确实是两年前的纸,没有任何伪造和做旧的嫌疑。
“周队长,你仔细看领养人那一栏!”林波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张领养协议原件。
纸张上印有标准的格式条款和用于签名的空白下划线。然而,当林波的视线落在页面底部的领养人签字处时,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在那个醒目的横线上,清清楚楚地只写着“林波”两个字。那是她自己略带连笔的手写笔迹。而在林波的签名旁边,原本应该属于陆其远签字的那个巨大的空白区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书写的痕迹。
当天的日期印章和救助站鲜红的公章,清晰地盖在林波的签名上方,仿佛在给这个孤单的签名盖棺定论。
“这不可能!当时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签的字!他签在我的左边,我还记得他当时用的是一根蓝色的水性笔!”林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她几乎要扑到办公桌上。
她死死盯着那片空白区域,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她瞪大眼睛,试图检查纸面是否存在被橡皮擦拭过导致的纤维起毛,或者是被某种高级化学药水褪色后留下的微弱水渍和变色边缘。
但是没有。
纸张表面的纤维平整完好,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摩擦或者化学制剂的破坏。那片空白,就像是从出厂那天起,就从未被任何笔尖触碰过一样。
“林女士,你先冷静点。”周建明伸手拦住了试图将文件拿起来的林波,“这种重要的原始档案是不可能随意篡改的。你看看这公章的红泥,都渗入纸张背面了,说明这是一次性盖上去的,没有覆盖的痕迹。”
林波没有理会周建明的劝说,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快速扫视。既然表面没有痕迹,那压痕呢?陆其远写字习惯用力,如果有过书写,纸张内部的纤维一定会被挤压变形。
她不顾站长的阻拦,强行拿起那张领养协议,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观察纸张的透光度。
领养协议的背面一片空白,光线均匀地穿透纸张,没有显示出任何因为笔尖重压而产生的沟壑。没有任何穿透纸背的力度残留,没有任何他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印记的证明。
“怎么会这样……这明明是不连接网络的死档案……”林波拿着那张纸,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是最高级的网络黑客,篡改了医院物业公安的电子系统,她能理解。可是,连这份锁在市郊铁皮柜里落满灰尘的民间手写纸质档案,都完美地抹除了陆其远的存在。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类手段所能达到的极限。
她站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只有她一个人名字的纸,一种比面对伪造监控录像时更深重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瞬间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