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救助站

接待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建明听完林波关于空调外机血迹的陈述，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将摊在桌上的黑色笔记本合拢，然后拔下圆珠笔的笔盖，“咔哒”一声盖好，稳稳地插回警服左胸前的口袋里。

“林女士，你的逻辑很清晰，寻找物理证据的方向也是对的。”周建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依然平稳，但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但是，从法律程序上讲，仅仅凭借一段关于空调外机上可能有血迹的口述，目前还不足以让我们按照标准的失踪人口立案程序，直接派遣技术科人员去你家进行深度勘查。”

“为什么？这不是最直接的证据吗？”林波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反问。

“因为在系统里，查无此人。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在人口库里都不存在的人，去动用本就不宽裕的警力资源进行现场物证提取。”周建明耐心地解释，“不过，你刚才提到这个陆其远曾在你生活中留下过各种痕迹。为了对群众负责，我可以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先进行初步的实地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社会属性痕迹。只要能证明他是个活人，立案就顺理成章了。你想先去哪走访？”

林波深吸一口气，大脑快速过滤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市郊的流浪动物救助站。两年前，我和陆其远共同在那里领养过一只中华田园犬，后来因为我查出对动物毛发严重过敏，又不得不送了回去。当时办理领养和退回手续的时候，因为要求很严格，是我们需要共同作为领养人签字画押的。而且救助站的档案都是纸质的，他们没有那种高级的电子归档系统，档案就堆放在档案室的柜子里。那份领养文件上，明确留有陆其远的签字和指纹！”

周建明点了点头，拿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来。

“好，纸质的民间档案确实不容易被轻易篡改。我们就去这个救助站走一趟。走吧，林女士。”

林波背起背包，跟着周建明走出了接待室。穿过警局的走廊，走向后院的内部停车场。在走的过程中，林波的目光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周建明胸前的警号，又对比了停在前面的那辆警车的牌照号码。两者与她在接待室墙上看到的出警规范对应表完全一致。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后，林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警车内部。仪表盘上方的行车记录仪正亮着红灯，处于正常的工作录制状态。中控台上的车载对讲机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电流声和别的巡逻车的简短汇报。

周建明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辆。他并没有急着挂挡，而是先拿起了中控台上的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这里是刑侦支队周建明。我现正驾驶04号警车，带报警人林波前往市郊流浪动物救助站进行初步线索走访。请记录。”

不到三秒钟，对讲机里传来了指挥中心清晰的回复声：“指挥中心收到。04车出警去向已记录，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听到这个标准的官方回复，林波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确认了这是一次完全符合规范的官方出警行为，至少在这一刻，她排除了周建明个人私自行动或者被某种势力暗中买通的可能。这是在阳光下被公权力系统监管的调查。

警车缓缓驶出公安局的大门，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中。

林波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目光虽然注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和路标，但心思全在那家即将到达的救助站上。

“两年前你们去那里领养的时候，是谁主张要养狗的？”周建明一边平稳地驾驶着车辆，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是陆其远。他看了一部关于导盲犬的电影，非说我们家太安静了，需要一个活泼的生命来增加人气。那天下着小雨，我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找到那个偏僻的救助站。他挑了很久，选了一只看起来最可怜因为断了一条腿而无人问津的小狗。他说他能给它一个完美的家。”

“那后来退回去的时候，他没意见吗？”周建明的视线偶尔扫过车内后视镜，仔细观察着林波在回忆这些细节时的面部表情。

“他很内疚。但他更在乎我的身体。我过敏发作得很严重，整晚整晚地咳嗽。是他亲自去办的退回手续，还在救助站给那只狗捐了一大笔钱，足够它一辈子的伙食费。那份带有他签字和捐款记录的档案，就锁在救助站办公楼二层左手边第三个房间的绿色铁皮柜里。”林波在脑海中精确地描绘出救助站的内部结构和档案室的具体方位，“周队长，等会到了之后，我带你直接进去找。他们那里的工作人员经常换，我们不要找人问，直接找档案，这样最稳妥。”

“林女士，你做事很有条理。”周建明不置可否地回应了一句，继续专心开车。

大约四十分钟后，警车驶离了市区，开上了一条稍微有些颠簸的土路。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变得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地和几家废弃的工厂。终于，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阳光流浪动物救助站”的残破牌子。

周建明将警车稳稳地停在铁门外。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从院墙内传出，打破了郊外的宁静。

林波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没有理会周建明，径直走向救助站那栋简陋的两层办公楼，目光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知道，只要能从那个绿色铁皮柜里翻出陆其远亲笔签名的纸质文件，这张笼罩在她头顶的弥天大网就会被撕开一个无法缝合的口子。她要在这里，向这个被篡改的世界证明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