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林波紧绷的神经在寂静中几乎要断裂。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终于打破了公寓的死寂。
“警察!里面的人开门!”
林波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扭开门锁,一把拉开大门。
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门外,其中一名稍显年轻的警察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正对着林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严峻的中年警察。
“我是辖区分局刑警队长周建明。是你报的警,说丈夫失踪且生活痕迹被清除?”周建明亮了一下警官证,目光在林波苍白的脸上和略显凌乱的房间内扫视了一圈。
“是我!周队长,你们终于来了。我丈夫叫陆其远,他所有的东西……”林波急切地开口,试图解释一切。
周建明抬起手打断了她,语气沉稳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林女士,这里不是做笔录的合适地点。既然你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性犯罪,请你拿上必要的证件,跟我们去局里一趟,我们需要详细了解情况。”
林波没有犹豫,抓起沙发上的背包,跟着周建明上了停在楼下的警车。
到了警局,林波被带进了一间并不宽敞的接待室。房间的布置简单到了极点,一张实木办公桌,几把金属靠背椅,角落里立着一个灰色的铁皮文件柜。墙壁上悬挂着几块印着警局规章制度的蓝色展板,散发着一股严肃的气息。
林波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门被推开,周建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他走到林波面前,将纸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纸杯上方升腾着热水的热气,模糊了林波的视线。
周建明绕到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手里握着一个印着警徽的不锈钢保温杯。他慢慢地拧开杯盖,凑到嘴边,轻轻吹开水面上漂浮的几粒已经泡得胀大的枸杞,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实的黑色封皮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大拇指熟练地按动圆珠笔的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波。
“林女士,喝口热水润润嗓子。现在,请你详细陈述一下你丈夫陆其远的基本特征失踪前的状况,以及你认为他被人恶意清除痕迹的理由。说得越详细越好,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林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这个充满公权力象征的环境里,她必须表现出绝对的理智。
“我丈夫陆其远,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五公斤。他的身份证号码是……他在市中心的顶级财团担任审计部门的高级审计师。他的工作非常忙碌,经常需要处理大额资金的流水核对。”林波的语速均匀,咬字清晰,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钉在周建明的笔记本上。
“他今天凌晨三点突然收拾行李,带走了所有证明身份的文件,声称要去西部处理紧急项目。但他走后,我发现家里所有属于他的洗漱用品衣物鞋子,甚至我们共同定做的婚戒痕迹,全部消失了。我去了他常去的高级餐厅花店,甚至去了财团总部,所有的数字记录人事档案,以及那些认识他的人的记忆,全部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抹除了或者篡改了。周队长,这绝不是简单的失踪,这是一个庞大系统对一个大活人的彻底清洗!”
周建明低着头,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没有打断林波的陈述。他将林波提到的日期地点和人员名单逐一分类写下,展现出十足的耐心。
“林女士,口说无凭。你描述的这种情况,在我们现有的侦查经验里,是极难实现的。你有没有任何客观的能够拿出来的实质性证据?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线索。”周建明停下笔,看着林波。
林波立刻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翻找出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这上面记录着她平时为了配合陆其远时间而做的一些日程规划。
“有!这份备忘录上详细记录了陆其远过去一周的精确行程。你看这条,上周三早上八点十五分,他因为前一天熬夜看报表,上班途中在财团大厦旁边那个路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冰美式咖啡。这上面记录了准确的时间点和地点。如果那些庞大的系统可以篡改内部数据,那治安监控的独立网络总不能也被完全控制吧?你们只要调取那个时间段那个路口便利店的监控,就能看到他!”
林波将备忘录推到周建明面前,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周建明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他转过身,面向办公桌上那台连接着公安内网的电脑,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稍等,我这就调取你说的那个路口的治安探头录像。”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那个便利店门口的高清画面。周建明拖动进度条,将时间锁定在上周三早上的八点十五分。
画面开始播放。早高峰的街头人来人往,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出现在画面里,正是林波。她快步走进便利店,不到两分钟,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咖啡走了出来,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整个过程中,她的身边空无一人,便利店进出的人流中也没有那个身高一米八二穿着定制西装的陆其远。
周建明没有说话,直接将宽大的显示器屏幕转了过来,面向林波。
“林女士,你自己确认一下。这是公安独立加密网络里的天网监控,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个系统里进行你说的什么深度伪造和篡改。视频里只有你一个人进出便利店,并没有你丈夫的身影。你手里拿的那杯咖啡,是你自己买的。”
林波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独自一人拿着咖啡离开的画面,原本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无情地浇灭。天网系统也沦陷了。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商业财团的阴谋,现在看来,这张网的深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周建明将屏幕转回去,拿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那条关于便利店的线索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并简短地记录下了查证结果。他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波。
“林女士,还有其他的线索吗?我们警方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如果所有的系统反馈都和你描述的不一致,你让我们从何查起?”
林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睁开眼,注视着周建明身上那套笔挺的警服,以及他胸前那枚闪烁着冷光的警号徽章。虽然刚刚的查证结果让她感到绝望,但这种坐在警局里面对代表公权力人员的环境,奇迹般地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安全感。至少在这里,对方还在按照规则倾听,没有像那些路人一样立刻把她当成疯子驱赶。
她停止了肢体因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她必须更加冷静,重新组织大脑里那些属于古籍修复师的严密逻辑和记忆碎片。系统数据可以造假,视频画面可以伪造,但那些必须依赖物理实体交互才能产生结果的事情,绝对会有破绽。
“周队长,监控录像和电子数据都有被污染的可能。我们换一个方向。两个月前,我们家的空调坏了。是我丈夫陆其远亲自在五金店买的专用制冷剂,并且他自己爬到窗外修理的外机。当时他的手背被外机的铁皮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还是我帮他包扎的。”
林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住周建明。
“如果他不存在,那么空调外机上的那道带有他血迹的铁皮划痕应该还在。那是物理层面存在的证据,只要你们派技术科的人去提取血迹样本,做DNA比对,就能证明这个家里曾经存在过第二个人。这个方向,足够可操作了吧?”
林波的语气坚决,试图用这种无法被网络数据掩盖的实质性物理线索,来证明丈夫的存在绝对不是自己大脑里虚构出来的妄想。周建明看着她,握着圆珠笔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