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餐厅

“老婆，今年的结婚纪念日我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了。就在市中心那家实行严格预约制的高级餐厅。半个月前我就托了内部关系才拿到一个靠窗的绝佳位置。那里的夜景是全城最好的。”

“那家餐厅不是号称提前半年都不一定能订到位置吗？你为了吃顿饭动用那么多人情关系，不觉得浪费吗？我们在家里自己做顿丰盛的晚餐，不是一样可以庆祝吗？”

“这怎么能叫浪费？这是仪式感。我们结婚五周年，这种重要时刻必须要有与众不同的体验。这顿饭就算是对我们在过去五年里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的一种最高级别的肯定。”

林波的车在金融区边缘的一栋华丽建筑前停下。她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径直走向那家高级餐厅的大门。推开厚重的旋转门，柔和的灯光和舒缓的大提琴背景音乐包裹了她。

林波走到前台，前台站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餐厅经理。

“你好，麻烦帮我核对一下今晚的订座信息。预定人的名字是陆其远，大约是半个月前通过内部预留途径确定的位置，应该是今晚八点，双人桌，靠窗。”

餐厅经理脸上挂着职业且礼貌的微笑，双手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着。

“女士您稍等，我立刻为您查询。嗯……陆其远先生是吗？”

经理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两下，随后抬起头看着林波。

“非常抱歉，林女士。我已经仔细核对了半个月前到今天为止所有的预约记录，我们餐厅的系统里并没有叫陆其远的客人留下的任何预定信息。请问您是不是记错餐厅了？”

林波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不可能记错。这事关我们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既然名字查不到，你用我的手机号码进行反向查询。如果真的是他订的，肯定会留我的联系方式作为备用通知渠道。”

林波报出了一串数字。经理迅速输入号码，系统立刻发出一声轻响，跳出了一条绿色的预约确认信息。

“林女士，查到了。用您的手机号码确实有一条预定记录，时间正好是今晚八点。”

经理看着屏幕上的详细信息，脸上的职业微笑渐渐褪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熟稔的带着些许同情的神色。他抬头看向林波，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不过林女士，系统显示，这是一个单人座位的预定。预定人正是您本人。您……今年是否依然打算独自一人来我们餐厅，坐在那个老位置上，缅怀过去呢？”

林波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今年依然打算独自一人来缅怀过去’？我今天明明是来庆祝结婚纪念日的！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订座！”

“林女士，您先别激动。我在这家餐厅工作三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您都会来我们这里预定一个单人座位，坐在那个特定的靠窗位置上。我怎么会记错您呢？如果您对系统记录有疑问，您可以自己看看屏幕。”经理将平板电脑转向林波。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预约人的姓名电话以及就餐人数：1人。没有陆其远的名字，没有任何双人庆祝的标注。

“我要看更详细的记录。你们餐厅是提前备餐的对吧？你现在立刻把今晚预定的具体后厨备菜清单打印出来给我看。我要验证你们准备的餐食份量和具体的菜品内容。”

“好的林女士，这没问题，您稍等。”

经理转过身，连接上后台的微型打印机。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一张长长的热敏纸被吐了出来。经理将打印好的清单递给林波。

林波一把抓过清单，目光快速在上面扫过。清单上清楚地列出了一份单人份的法式开胃菜一份单人份的惠灵顿牛排主菜，以及一份单人份的焦糖布丁甜点。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陆其远对所有坚果类的食材过敏，他每次在外面吃饭，都必须特意备注替换掉所有可能含有坚果成分的配料。你们这份清单上的甜点里竟然包含了杏仁碎！如果真的是他预定的，他怎么可能犯这种致命的错误？”

“林女士，这确实是按照您当初下单时的标准配置来的。没有任何关于坚果过敏的特殊备注。”经理耐心地解释道。

“这份清单是不是被人在后台临时修改过？我要看你们后台的操作日志。”林波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女士，我们的系统是非常严格的。既然您坚持，我可以给您看。”

经理再次在平板上操作，调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时间戳。

“您看这里，林女士。日志显示，该订单自半个月前，也就是上个月的十号下午三点生成之后，没有任何二次修改撤销或者添加备注的系统记录。这份菜单从头到尾就是您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林波死死攥着那张热敏纸，纸张在她的手中被揉捏得变了形。所有的系统记录客观证据，甚至餐厅经理那如同对待老熟人般的同情态度，都在向她证明一件事：陆其远从未存在过。

林波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厚重的旋转门。

刚走出大门，来到餐厅门外宽敞的代客泊车区域，林波的余光立刻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距离旋转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那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修理工正蹲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轮胎旁。他脚边放着那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手里正拿着一把沉甸甸的扳手。

林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动。修理工的视线看似十分专注地集中在商务车的轮胎上，手里的扳手偶尔敲击一下轮毂，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但林波敏锐地发现，他的身体朝向却非常巧妙，并非完全面对着商务车，而是微微侧着身，整个身体的轴心准确地对准了餐厅的大门出口。

这个角度，只要他的眼球稍微转动一下，就能将林波走出大门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

林波捏紧了背包的肩带，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没有直接走向修理工，而是绕了一个小圈，快步走向门童刚刚开过来的自己的那辆车。

她拉开车门，迅速坐进驾驶室，锁上车门。林波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紧紧盯着那个修理工。

修理工似乎察觉到了林波已经上车并且随时准备离开。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扳手扔进工具箱里，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撞击声。随后，他提起沉重的工具箱，看都没看林波的方向一眼，直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街道的拐角，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林波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发出一声轰鸣，迅速驶离了餐厅所在的街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她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眼神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目标明确地朝着本市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开去。那里有陆其远曾经工作过的公司，她要去那里寻找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