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林波面前缓缓合上,轿厢快速下降。她握紧手里的车钥匙,脑海中不可遏制地盘旋着两年前那个下午的场景。
“陆其远,你快过来看这盆兰花。老板说这是非常罕见的变异品种,叶片的纹路和花瓣的颜色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第二盆。要是摆在我们家客厅的那个落地窗旁边,位置刚好合适。”
“你的眼光确实挑不出毛病,但这价格也太离谱了。一盆花而已,抵得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们就买下来。今天算我们共同出资,我转一半的定金给老板,你转另一半,就当是我们为这个新家做的一笔共同投资项目。”
“你今天可是穿着这身专门定制的浅灰色暗纹西装,等会搬花盆的时候你千万小心点,别蹭上了泥土和水渍,这种面料弄脏了送去干洗都很难处理干净。”
“这点小事还用你操心?定金付完之后,老板自然会安排店里的专车给我们完好无损地送上门。你现在赶紧拿出手机,我们同时扫码付款,把这盆独一无二的兰花拿下来。”
地下车库的冷风吹过,林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她一脚踩下油门,车辆驶出公寓车库,汇入早晨的车流中,朝着市中心的那家高档花店开去。
推开花店厚重的玻璃门,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林波径直走向操作台,店老板正低着头,专注地修剪着手里的一捧进口玫瑰。
“老板,你把手里的工作先停一下,帮我查一笔之前的交易记录。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来你店里买过一盆罕见的变异品种兰花。当时是跟我丈夫陆其远一起过来的,你好好回想一下。他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带暗纹的定制西装,个子很高。我们在你这个收银台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是两个人分别用手机扫码,共同支付的那笔定金。”
老板放下手里的剪刀,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抬头看着林波,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
“林小姐,您可是我这里的老熟客了,那盆变异兰花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托了好多关系才从外地的培育基地弄回来的镇店之宝。不过您说的这个购买时间还有一起来的人,可能记岔了。您稍等一下,我这就把店里的顾客档案系统调出来给您确认。”
老板转过身,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随后将显示器屏幕直接转动角度,面向林波。
“林小姐,您自己仔细看看。档案上这笔交易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是一年前,并不是您说的两年前。而且,这上面的购买人姓名栏里,自始至终只有您林波一个人的名字。当时您是独自一个人走到我这店里来的,在店里转了半天,一眼就看中了那盆兰花。您连价格都没怎么讲,直接一个人全额付清了款项,根本没有什么付定金或者分两次扫码的事情。更没有什么穿着灰色西装的丈夫陪着您。”
林波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清晰的电子数据,目光死死锁定在付款方式和人员登记那一栏,眉头紧紧皱起。
“电脑系统里的数据只要有权限就可以随时更改。任何一个懂点技术的后台维护人员,都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两年前的双人购买记录篡改成一年前的单人付款。老板,我不要看这种随时可以被捏造的电子档案。我记得你们店里以前一直有手写登记重要客户信息的习惯。把你店里那本纸质的会员登记册拿出来,我要看最原始的书面记录。”
老板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小姐,您这话说得可就太冤枉人了。我们这就是个卖花的小本生意,哪里用得着什么人来改数据?不过既然您非要看原始凭证,那我就给您找出来。您也知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贵重植物的售出我确实会单独留一份纸质底稿。”
老板弯下腰,在柜台最下层的储物柜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厚重的硬面笔记本,重重地放在玻璃台面上。翻开有些泛黄的纸页,老板熟练地找到了去年的记录页,指着其中一行。
“您自己过目吧。这就是您买走那盆兰花当天的原始手写记录。我这本子可是从来不离店的,全是我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林波将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拿出平时鉴定古籍的专注度,逐行核对上面的墨水字迹。在对应日期那一栏的末尾,写着林波两个字的签名,那是她自己习惯的连笔写法。而在签名旁边的联系方式一栏,也只有她个人的手机号码,原本应该紧挨着写在旁边的陆其远的号码并不存在。
林波伸出食指,轻轻摩擦着记录着名字的那一小块纸面,感受着纸张表面的纤维质感。
“老板,你平时用的是这种碳素墨水对吧?你看这纸张边缘的老化发黄程度,还有这墨水渗透进纸张纤维深处的晕染状态。这确实是一年前写上去的字迹,没有任何用化学药水褪色刀片刮擦或者重新覆盖涂改的痕迹。”
“那是自然,林小姐,我做生意向来本本分分,这种账本怎么可能去涂改?您再看看这本子的装订线,全都是出厂时最原始的状态,线头完整无缺,绝对没有被人拆开重新装订或者替换过内页的可能。不管您是在电脑上看,还是看这本实实在在的纸质登记册,事实都是一样的。那天就是您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林波合上这本厚重的会员登记册,将它推还给老板。
“记录确实没有问题。谢谢你配合我核对这些细节,打扰你做生意了,你继续忙吧。”
林波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出了花店。她站在花店外的人行道上,并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停车位,而是冷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快速且隐蔽地扫视着四周的行人和街道两旁的商铺。
街道对面的一盏路灯下,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陌生修理工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修理工的身材有些佝偻,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他正站在路灯旁的配电箱前,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摆弄着配电箱外壳上的金属锁扣。
林波的视线越过穿梭的车流,锁定在这个修理工身上。这个人的站位讲究,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处于花店大门斜对角的视线范围内。只要他稍微抬起头,就能将花店进出的人员以及林波现在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一段短暂的记忆迅速在林波的脑海中闪过。
“师傅,前面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出口收费杆那里半天了,是机器出故障了吗?你要是能修就快点修,后面好几辆车都在等着赶时间出门呢。”
“抱歉啊这位女士,这起落杆的线路有点接触不良。您在车里稍微等几分钟,我马上用工具箱里的备用零件处理,很快就能弄好,绝对不耽误您的时间。”
林波回忆起刚刚从公寓地下车库开车出来,经过收费出口时的场景。那个在栏杆旁检查线路的背影,身上穿的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灰色工作服。
林波收回视线,没有在花店门口多做任何停留。她迅速走向自己的汽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启动引擎前往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