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十三层

林波握着方向盘，车辆在拥挤的主干道上疾驰。陆其远关于工作的抱怨和炫耀交织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们那个新来的审计实习生简直是个蠢货。连最基础的财务报表数据都能核对错，要不是我这双眼睛毒，几十个亿的账目差点就因为他一个小数点出了纰漏。你说人事部招人的时候是不是都不看智商的？”

“你别总是那么苛刻，人家刚毕业没有经验，难免会犯错。你作为高级审计师，多带带新人也是你的责任。不过你也别太累了，每天盯着那些枯燥的数字，你的眼睛迟早要出问题。”

“我不盯着谁盯着？整个审计部门，谁敢说比我陆其远更懂那些复杂的资金流水？这就是为什么公司愿意把三十三层最尽头那个风景最好的独立办公室分给我的原因。那可不是普通的办公室，那是实力的象征。站在那扇落地窗前，半个城市的金融区都在我的脚下。有空你一定要来看看，感受一下你老公的威风。”

顶级财团大厦那极具压迫感的玻璃幕墙出现在视野中。林波将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乘坐电梯直达一楼那挑高十二米的宏伟气派的大堂。她快步走向大理石砌成的前台接待处。

“你好，我是陆其远的妻子。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他，他在三十三层的审计部门，职位是高级审计师。他今天早上走得急，有些重要的东西落家里了，我给他送过来。”

前台接待员面带标准的职业微笑，双手在电脑键盘上敲击着。

“好的，女士，请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在内部访客系统里查询并联系陆其远先生。”

几秒钟后，接待员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她凑近屏幕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波。

“抱歉，女士。访客系统里提示查无此人。请问您确定他是在我们公司，并且是审计部门的高级审计师吗？”

“我非常确定。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就是为了避开早高峰来这里上班。他的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准时收到你们财团打过来的薪水。你再仔细查查，是不是系统输入的时候名字拼错了？”

“女士，我已经用不同的拼音组合和名字全拼尝试过三次了，确实没有叫陆其远的员工。要不这样，我帮您联系一下人事部，让他们在更全面的员工档案库里核实一下好吗？”

“好，立刻联系。我在这里等。”

十分钟后，一名穿着干练职业装的人事部主管快步走到大堂，手里拿着一台办公平板。

“您好，我是人事部主管。前台说您要找一位叫陆其远的高级审计师对吗？我已经听说了情况，为了节省时间，我把内部的人事档案系统带来了。请问您能提供一下他的身份证号码吗？”

林波流利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主管当着林波的面，登录了公司那包含千人级别甚至涵盖了离职员工的庞大档案库。她熟练地输入了陆其远的身份证号和姓名，点击了检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加载圈，随后跳出几个冷冰冰的字：检索结果为空白。

主管抬起头，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

“林女士，这就是我们公司最核心的人事数据库。我非常明确地告诉您，我们公司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在职员工离职员工，甚至包括实习生，都没有叫陆其远的。我们审计部门的高级审计师名单里，也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林波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晃动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个空白的屏幕。

“你们的数据库有问题，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就在你们大厦的三十三层！穿过办公区走廊，走到最尽头的那扇木门后面，就是他的办公室！那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他说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金融区。我要亲自去三十三层看看，只要看到那间办公室，你们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人事部主管微微皱眉，但看着林波执着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您能说出三十三层的布局，我带您去看看。但在那之前，您需要先登记一下访客信息。”

核实完身份登记后，主管带着林波乘坐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员工专用电梯，直达大厦三十三层。电梯门打开，入眼是宽敞明亮的公共办公区。林波没有理会周围员工好奇的目光，完全按照记忆中陆其远描述的路线，大步穿过走廊，直奔尽头而去。

果然，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就是这里！这就是他跟我描述过的独立办公室！”林波指着木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人事主管叹了口气，走上前，握住门把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木门，顺手按下了墙壁上的灯光开关。

呈现在林波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宽敞明亮有着巨大落地窗的高级独立办公室。这是一间狭小逼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杂物间。房间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废弃的电脑显示器报废的主机箱，以及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的各种黑色线缆。那些所谓的“落地窗”根本不存在，房间里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布满灰尘的小气窗。

一张破旧的办公桌被挤在墙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空气中没有任何通风流通的迹象，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波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门口，随后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用力擦拭了一下桌面的灰尘。指腹下方传来的，是未经任何打磨粗糙且毛糙的木制桌面触感，完全没有经常被人使用的光滑痕迹。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间被人遗忘的杂物间。

林波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财团大厦。当她走出旋转门，站在大厦外宽阔的广场上时，外面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不经意间，她的目光扫过广场对面的那个公交站台。

那个提着沉重金属工具箱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修理工，正站在站台的一个巨大广告牌旁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注视着驶来的公交车，也没有低头看手机。他的脸隐藏在压低的帽檐下，但那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死死地跟随着林波在大厦门口移动的轨迹。

林波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他不仅是在跟踪自己，更像是在实时记录自己行动的路线和试图寻找的每一个证据。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电子系统纸质档案甚至人们的记忆都能被随意篡改和抹除，那她必须找到一个无法被轻易改变的东西。

林波没有朝那个修理工看第二眼。她迅速转身，混入周围行色匆匆的白领人群中，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地铁站入口。她快步走下台阶，步入地下通道。利用早高峰刚过但依然密集的人流，她在几个换乘通道里快速穿梭，彻底摆脱了那个修理工的视线追踪。

林波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听着列车呼啸的轰鸣声，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规划下一个目的地。既然依赖系统记录和高级管理人员的记忆都不可靠，那她就需要找到一个处于整个系统边缘每天依靠重复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工作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被修改的世界中，保留下一丝未被抹除的真实痕迹。她已经知道要去找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