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栖!你给我滚出来!你个天煞的丧门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咒我们家耀祖了!”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刺耳的撞击声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叫骂,瞬间撕碎了屋内的死寂。
刁玉凤像一阵夹杂着腥风的旋风冲了进来,一双三角眼死死锁定在堂屋中央那口薄皮棺材上,随即又嫌恶地转向棺材旁那个沉默的少女,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跟你那死鬼爹一样,嘴里塞了烂棉花是不是!我们家耀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上吐下泻,浑身烫得跟烙铁一样,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都直摇头。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眼红我从霍家那片废地里刨出来几块好砖,就背地里给我们家下了咒!”
棺材旁的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清丽的脸。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色,眉眼清淡,眼神里更是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刁玉凤的叫骂不过是窗外聒噪的蝉鸣。
她叫沈雁栖。
她没有理会刁玉凤,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浸入旁边的温水中,拧干,然后俯下身,专注地擦拭着棺中老人枯槁的面颊。她的动作轻柔而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业与镇定。
这副全然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刁玉凤火大。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邪火憋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你个小贱蹄子,你还敢不理我!你爹就是个伺候死人的,一辈子晦气!现在死了还要留在家里碍眼,怪不得把我们全村的风水都给冲了!我告诉你,耀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屋子,让你跟你那哑巴爹一块儿去见阎王!”
沈雁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站直身体,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刁玉凤,声音清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
“他发烧了。”
“废话!我能不知道他发烧了?”刁玉凤双手叉腰,摆出随时准备干架的姿势,“我是问你,这邪祟要怎么解!你爹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肯定懂这些阴损的门道。你赶紧的,是烧纸还是画符,给我个准话!只要能让耀祖好起来,钱少不了你的!”
沈雁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探头探脑、满脸虚汗的小男孩身上。那是刁玉凤的儿子,沈耀祖。
“他上身潮热,下身发凉,嘴唇干裂,眼白泛黄。昨天是不是贪凉,在河里泡了半天,又吃了不干净的野果子?”
刁玉凤愣住了,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躲闪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是风寒入体,加上食物不洁引起的肠胃炎,不是邪祟。”沈雁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把他带过来,我给他扎两针,再开一副草药,回去煎了喝下,明天就能退烧。”
“扎针?”刁玉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炸毛了,“我呸!谁知道你那针上干不干净,是不是给你爹缝尸体用的!再说了,你一个黄毛丫头会看什么病?我告诉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我今天来就是要你给个说法!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事儿给我解决了,我就躺你家门口不走了,我看你这棺材还出不出得去!”
她说着,就想往地上一坐。
沈雁栖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伸手从棺材边的一个布包里,拈出了一根泛着森森寒光的银针。
那银针极细极长,在她两根白皙的手指间,仿佛一泓随时会流淌的月光。
“我再说一遍,把他带过来。或者,你现在就走,然后去镇上的医院,看看他们是给你儿子扎针,还是给你画符。”她轻轻掂了掂手里的银针,补充道,“我治病,不驱邪。你要是觉得躺在这里能让你儿子退烧,那请自便。只是别挡着门,我爹明天一早要上山。”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却让刁玉凤从脚底板窜起一股凉气。
那根银针,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像毒蛇的信子,让她心头发毛。她想起村里的传闻,说哑巴叔那套针,不仅能给死人缝皮,也能让活人闭嘴。
刁玉凤看着沈雁栖那双不像活人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已经站不稳的儿子,权衡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算你狠!沈雁栖,你给我等着!”
她一把拽过沈耀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沈雁栖面无表情地关上门,仔细地插上门栓,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转身走回棺材边,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养父哑巴叔是三天前走的,一场急症,没留下只言片语。他是个入殓师,一辈子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对自己的身后事也看得很淡。
沈雁栖是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弃婴。她从小跟着养父,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悲伤是有的,但她更懂得如何让逝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她的手指顺着养父冰冷的脸颊滑过,为他抚平眉心的褶皱。然后是身体,衣物。她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养父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按照规矩,棺木底层要铺上厚厚的干稻草,吸潮,也让逝者“睡”得安稳些。
在搬动棺材底部那些陈年的干草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质感不对的木板。它比周围的棺底要新,边缘有轻微的凸起。
沈雁栖心中微动。她将干草全部拨开,手指在那块木板的边缘摸索片刻,找到一道细小的缝隙,用力往上一掀。
一块活动的地板被揭开,露出了下方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套用粗布包裹的银针,打开布包,里面长短不一的银针密密麻麻,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显然保养得极好。
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瓶,瓶口用红色的火漆封得死死的,用力摇晃,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以及,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地图。
沈雁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她知道养父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却没想到,他会在生命的尽头,用这种方式留给她一个谜。
她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身收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盖上棺盖,对着棺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到那张掉了漆的四方桌边,沈雁栖借着豆大的煤油灯光,将那张羊皮地图缓缓展开。
地图的质地很老了,边缘残缺不全,上面的线条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绘制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这并不是一张完整的地图,更像是一个巨大地图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沈雁栖凝神看着地图上的线条。她从小跟着养父走遍了这山里的角角落落,对村子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
她将地图上的山脉走向、河流拐点与记忆中的村落布局一一对应。这条河是穿村而过的响水河,这座山是村子北面的黑风口……她的目光顺着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标记,一点点移动。
这条线穿过了村里的打谷场,绕开了东头的李家大院,最后,虚线的终点,用一个红色的朱砂点做了个标记。
那个位置……
沈雁栖的瞳孔微微收缩。
经过仔细比对,她发现,那个朱砂点标记的终点,赫然指向村尾那片早已荒废的宅子——霍家祖宅。
就是刁玉凤刚刚叫嚷着,从那里刨出了好砖的地方。
霍家曾是这里的大户,后来犯了事,男人被抓走,女人病死,只留下一个叫霍闻峥的少年带着瘫痪的妹妹霍小眠艰难度日。那片祖宅,也因为常年无人修缮,又屡遭村民偷砖扒料,如今只剩下几面残破的院墙,在村尾的荒草地里,像一具巨大的骨骸。
养父留下的地图,为何会指向那里?
那瓶神秘的药粉,那套锋利的银针,和这个指向霍家祖宅的地图,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雁栖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回口袋。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望向村尾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沈雁栖知道,她必须去那里看一看。不管是解开养父留下的谜团,还是为了探寻那片废墟之下可能隐藏的秘密。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靠近那片区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