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盟的信物

天台之上，风声呜咽。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夜幕开始悄无声息地接管这片天地。
林小夏那句"收，还是不收"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巨大的涟漪。
陆修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小夏。
他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却又冷静到可怕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找出她撒谎的痕迹，找出她虚张声势的证据。
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女孩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他投下怎样的试探，都只能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便再无下文。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仿佛在说：陆警官，别白费力气了。你，看不透我。
良久。
陆修白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是去握手，也不是去做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是接过了林小夏手中的那台承载着无数秘密的改装手机。
他的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开始滑动。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只是草草地看个热闹。
他的手指点开了每一项数据，仔细地、专业地查看起了那些数据的后台参数、生成时间戳，以及数据的原始来源。
他像一个最挑剔的鉴宝师，在检验一件稀世珍宝的真伪。
伪基站的三角定位图——数据逻辑完整，定位算法精准，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
催收团伙的高清远摄照片——照片的EXIF信息完好无损，焦距、光圈、快门速度……所有的参数都指向这是一张真实的、在特定环境下抓拍到的照片。
以及那份最关键的、在逃人员通缉令截图——截图右下角，那个属于公安部内网系统的、几乎无法被伪造的数字水印清晰可见。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真实性，毋庸置疑。
陆修白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从自己那件深蓝色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带着金属外壳的小巧U盘。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征求对方的同意。
他直接将手机底部的接口与U盘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正在传输数据】的提示框。
绿色的进度条飞快地向前推进。
几秒钟后。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数据拷贝完成】
陆修白拔下了U盘，看也没看，直接放回了自己最贴身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将那台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手机双手交还给了林小夏。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表达了所有。
他收下了这份"投名状"。
林小夏也一言不发地接过了手机。
两个人在天台的冷风中相对而立，保持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大概一米左右的社交距离。
一场无声的却又充满了张力的博弈在两人之间展开。
陆修白的目光再次直视林小夏的双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审视，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慵懒。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同类之间才会有的……凝重与认可。
他在用眼神问她：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给周萌报仇吗？你把我，把我们警方，当成了你复仇计划里的……一把刀？
林小夏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所有问题。
她没有做出任何退缩或者闪避的动作。
她就那样坦然地迎着对方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回望了过去。
她的眼神也前所未有地坦诚。
她在用眼神回答他：没错，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合法、能够将所有罪恶都斩断在阳光之下的……正义之刀。而你，陆警官，就是这把刀最合适的执刀人。我不会干涉你的判断，我只会为你提供你最需要的弹药。你我，各取所需。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修白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又有着几分"遇到对手了"的兴奋的复杂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额头的侧面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极其标准的……致意动作。
这不是一个助教或者一个普通人会做的动作。
这，是属于战士与战士之间，英雄与英雄之间，在奔赴战场前最高规格的敬礼！
然后他微微地向着林小夏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
林小夏也同样幅度轻微地下压下巴，作为回应。
她接受了。
整个交锋过程没有产生任何一句声音上的交流。
但在这无声的肢体动作与视线接触之间，双方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底线，划分了彼此的权责，缔结下了一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同盟。
从这一刻起，他们是战友。
"合作愉快。"
陆修白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神激荡的天台。
然而，就在他转身，即将迈步的前一秒，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那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战术裤的侧边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了一个黑色的、仅有纽扣大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圆形小玩意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个黑色的小东西随手放在了身旁的水泥护栏的平面上。
然后用手指轻轻地将它推向了林小夏所在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再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扇生锈的铁门，拉开门把手，走下楼梯。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楼道里。
林小夏这才缓缓地走上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陆修白留下的、黑色的小东西上。
她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入手冰凉，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她将它翻转过来。
在它的底部，用激光刻着一排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特定频段刻字。
林小夏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个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纽扣，也不是什么录音笔。
这，是一个警方内部专门配备给卧底或者特勤人员，用于在极端危险且无法与外界进行通讯联络的情况下……紧急定位与单向呼叫的……安全信标！
只要按下它，百里之内所有警方的接收基站都会在同一时间收到一个无法被屏蔽的、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并且在三秒钟之内精准地锁定信号发射的坐标！
陆修白将这个代表着"绝对信任"与"性命托付"的东西留给了她。
这，才是他真正给予的……同盟的信物。
林小夏默默地将这个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发射器紧紧地攥入了掌心。
坚硬的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就在这天台之上，一个人安静地站着。
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三分钟后。
她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