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助教的试探

  
半小时后。  
辅导员办公室外的走廊，空旷，安静，冷得像一座停尸间。  
头顶的白炽灯不分昼夜地散发着惨白的光，将走廊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林小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尽头那排靠墙的蓝色塑料长椅上。  
她的膝盖上已经被校医院的护士简单包扎过，但纱布下依旧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她刚刚在辅导员办公室里，又“表演”了一场。  
一场关于“语无伦次”、“问东答西”、“时而哭时而笑”的、精神病人的独角戏。  
陈建国对她的“病情”非常“满意”，并且当着她的面，给她的家人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极其沉痛和惋惜的语气，“建议”他们尽快将她接回家，“接受系统性的专业治疗”。  
现在，她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个宣判她“死刑”的最终结果。  
她的双手交握着，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肩膀不自觉地内收，身体还在维持着一种轻微的、神经质的战栗状态。  
她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受伤的小动物，脆弱，无助，又充满了对周遭世界的不安与警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心理咨询室（暂定）”牌子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这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慵懒随性的气质。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色纸水杯。  
是新来的犯罪心理学助教，陆修白。  
他似乎也没想到走廊里会有人，看到坐在长椅上的林小夏时，他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朝着林小夏的位置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停在了长椅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了一片阴影，将林小夏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林小夏像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阴影吓到了，整个身体猛地一缩，更加用力地向后靠去，警惕地抬起了头。  
“别怕。”  
陆修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能安抚人心的奇异磁性。  
他弯下腰，与坐在椅子上的林小夏保持了平视。这个动作，既消除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又充满了某种专业的、平等的尊重。  
“我叫陆修白，是新来的助教。”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杯，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刚泡的，温度正好。看你的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吧。”  
他将那杯盛着温水的纸杯，缓缓地、不带任何强迫意味地，递向了林小夏。  
温热的水汽，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纸杯的味道，飘了过来。  
林小夏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看着他那双带笑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的身体还在下意识地颤抖着，但那份极度的警惕，似乎因为对方这毫无攻击性的善意，而消减了几分。  
她迟疑着，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准备去接那杯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热的纸杯边缘的瞬间。  
一直单手托着纸杯的陆修白，他的右手，突然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极其专业的动作。  
他原本用来握持杯身中段的食指和中指，仿佛只是为了调整一个更舒服的握姿，极其自然地，顺着杯壁的弧度，向下滑动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的距离。  
让他的指腹，不着痕迹地、精准无比地，搭在了林小夏伸过来的、右手手腕的内侧。  
搭在了她桡动脉搏动最清晰的位置。  
一股属于陌生男性的、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和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瞬间从手腕的皮肤，传递到了林小夏的神经末梢。  
他在干什么？  
他在……测自己的心率！  
林小夏的心里，猛地一沉。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手腕上那一点小小的“意外”，也没有像一个正常女孩那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而立刻抽回手。  
反而，她顺着这个姿势，用那双还在颤抖的手，虚虚地握住了杯子的底部。  
仿佛，是真的被吓坏了，连拿稳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谢谢……”  
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干涩沙哑的字。  
陆修白的指腹，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三秒。  
平稳。  
有力。  
甚至……比正常人的静息心率，还要慢上几拍。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巨大惊吓、精神濒临崩溃的人该有的心跳！  
陆修白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一闪即逝的、极具玩味的精光。  
有点意思。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结束这场无声的试探时。  
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陆修白的左手，一直随意地插在他那件深蓝色夹克的口袋里。  
而此刻，他像是为了维持身体的平衡，极其自然地，将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一枚一元面值的、亮晶晶的金属硬币，就像是被他无意间带出，从他的指缝间悄然滑落。  
然后，垂直地，坠向地面。  
清脆的、突兀的金属弹跳声，瞬间响起！  
硬币重重地撞击在冰冷光滑的走廊瓷砖上，发出了一声急促而响亮的声响。然后，它被赋予了新的动能，开始在地面上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弹跳、滚动。  
声音在这空旷幽闭的走廊里被无限地放大，产生了无数道杂乱的回音，像一场小型的、混乱的金属风暴，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声音刺激、精神处于极度敏感脆弱状态下的“病人”来说。  
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预警的、尖锐刺耳的噪音，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正常的“病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会下意识地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比如，尖叫。  
比如，捂住耳朵。  
比如，身体因为惊吓而产生剧烈的抖动和蜷缩。比如，瞳孔会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视线会不受控制地去追寻那个制造噪音的声源。  
这，是人类无法通过意志力来控制的、最原始的本能反射。  
陆修白的目光，从硬币脱手的那一刻起，就如同最精准的鹰眼，死死地锁定在了林小夏的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枚硬币。  
他在看她。  
看她的肩颈肌肉群，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是否有因为惊吓而产生的、哪怕零点一秒的瞬间绷紧。  
看她的眼球运动轨迹，是否会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转向那枚正在地上疯狂滚动的硬币。  
这是比测心率更高阶，也更难伪装的试探！  
硬币在地上弹跳着，滚动着，划过一道道杂乱无章的弧线。  
最终，它的能量耗尽，摇晃了几圈，叮当一声，停在了林小夏那张蓝色塑料座椅的后方。  
停在了她视线的绝对死角。  
停在了她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旧运动鞋的鞋跟后方。  
整个走廊，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而坐在椅子上的林小夏，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捂耳朵，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她的身体，依旧维持着那种轻微的、神经质的战栗。  
她的眼睛，依旧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正常人都吓一跳的金属噪音，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她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丧失了反应。  
这是一个比“激烈应激”更可怕，也更符合“重度精神创伤”的症状——  
解离。  
她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陆修白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女孩，看着她那双空洞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这演技……  
真是……  
天衣无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