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花板

“咚。”  
“咚。”  
墙角的撞击声还在持续。  
那沉闷而规律的声音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打在寝室里每一个人的神经上，让人心烦意乱，又莫名地感到一阵阵发冷。  
沈瑜、王翘、苏甜三个人就这么僵硬地站着，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个缩在墙角、已经彻底疯掉的林小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是该打电话叫校医？还是该上报学院？  
亦或者……干脆就让她这么疯下去，直到她自己受不了，从这四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了过来。  
脚步声在404寝室的门口停下。  
紧接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塑料文件夹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门口。  
是辅导员，陈建国。  
“怎么回事？！我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你们寝室又是尖叫又是砸东西的！出了什么事？！”  
陈建国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的质问。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寝室内的景象时，那份不耐烦瞬间就变成了愕然。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脚下那片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里来回移动。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脸上布满了恐怖红斑、神情怨毒的沈瑜。  
另一个，是缩在墙角，正用头一下一下撞着墙的林小夏。  
寝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先打破这份安静的，是沈瑜。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和裁判员，脸上的怨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受了委屈又故作坚强的复杂表情。  
她快步走到陈建国的身边，动作自然地，仿佛他们早就熟识。  
“陈老师，您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后怕，“您快看看吧……我们……我们都快被吓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她的食指先是明确地指向了地上那只屏幕已经摔裂的手机，和那片狼藉的镜子残骸。  
然后，她的手腕一转，手指又指向了墙角的林小夏。  
最后，一个极具暗示性的动作出现了。  
沈瑜将她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位置，然后不紧不慢地转了几圈。  
她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但这几个连贯的、极具指向性的肢体动作，已经将一个“真相”无比清晰地传递给了陈建国：  
林小夏，她这里的，有问题。  
地上的一切，都是她干的。  
她，疯了。  
陈建国的目光顺着沈瑜的指引，最终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林小夏？”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而就在他的视线落在林小夏身上的那一瞬间。  
那个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已经与外界隔绝的女孩突然有了新的、更加诡异的反应。  
她那有节奏撞墙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透过那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凌乱的发丝，可以看到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突然，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天花板。  
指向了那片空无一物的、惨白的、只残留着几丝蜘蛛网的天花板。  
“他……他……”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几个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她的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加极致的恐惧，仿佛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看到了什么比镜子里的鬼魂更加恐怖万分的东西。  
“他在……看着……看着我们……”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啊地一声尖叫，再次将自己的头部更深、更用力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身体的颤抖幅度随之剧增，像是筛糠一般，抖得几乎要散架。  
整个寝室的温度仿佛都因为她这个动作而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王翘和苏甜下意识地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们的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陈建国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观察了墙角的林小夏整整十秒钟。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但最终归于“了然”的神色。  
然后，他动了。  
他从自己那身笔挺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他将腋下的黑色塑料文件夹拿到身前，翻开了封面。  
文件夹里是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表格，表头的几个大字清晰可见——【学生心理及行为异常状况登记表】。  
陈建国拿着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快速地书写着什么。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事件描述：因室友坠亡事件产生重度应激反应，出现幻视、幻听，并伴有暴力自残及伤害他人倾向行为……】  
写完这一段，他的笔尖微微一顿，然后在那张表格最下方的几个选项里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一栏。  
他在【疑似重度精神问题，建议转送专业医疗机构】这个选项方框内重重地打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黑色的勾号。  
一个勾。  
就足以给一个学生定下“疯子”的罪名。  
而就在陈建国低头，专心致志地给林小夏“定罪”的时候。  
那个蜷缩在墙角、看似已经彻底崩溃的女孩，在变换挣扎姿势的掩护下，视线透过手臂与膝盖之间那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如同一道最锐利的冷光，精准地扫过了陈建国手中那个打开的文件夹。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最上方那张可笑的登记表上。  
而是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纸，落在了被它压在下面的另一张纸上。  
那张纸只露出了一个很小的角。  
但，足够了。  
林小夏那经过特殊训练的、如同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在零点一秒之内捕捉到了那个角落里所有的信息。  
一个从未在国内见过的、由字母“H”、“S”、“B”、“C”组成的红白相间的六边形标志。  
是那家全球闻名、以替全球顶级富豪处理“不干净”资产而著称的……离岸银行。  
而在那个标志的旁边是一串长长的、印在金额栏位的数字。数字很长，后面跟着一长串代表着“零”的圆圈。  
林小夏的大脑瞬间将这个特定的银行标志与那一长串数字的排列格式完整地、分毫不差地摄入了记忆库中。  
很好。  
陈建国。  
你的“保护伞”角色做得非常到位。  
那么，作为回报，我会让你知道，当这把伞被人从内部一根一根地拆掉伞骨时，会是怎样一种滋味。  
林小夏的嘴角在无人能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建国，对此毫不知情。  
他写完了他需要写的东西，满意地“啪”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他将那支决定了一个学生命运的水性笔重新插回了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旁一直安静等待的沈瑜轻轻地、确认般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  
放心。  
事情已经按我们预想的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