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样的寂静。
陆修白缓缓地、无声地弯下腰,从林小夏的鞋跟后方,捡起了那枚已经完成了它“试探”使命的硬币。
他将硬币在指缝间灵活地把玩着,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锐利,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试图一层一层地剖开她那完美无瑕的伪装,看到最深处的、最真实的内核。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扮演猎人,审视猎物的同时。
那个看似已经“解离”的猎物,也正在用一种他无法察觉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反向解剖着他。
时间,倒退回陆修白的手指搭上林小夏脉搏的那一瞬间。
温热,干燥,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林小夏全身的神经都瞬间绷紧了!
他不是助教!
没有任何一个学校的助教,会在第一次见面安慰一个“受惊”的女学生时,用如此标准、专业的特工手法,去测试对方的脉搏!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开始飙升。
她的心跳,几乎要在一瞬间突破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但,也仅仅是“几乎”。
在意识到对方意图的下一秒,林小夏的大脑已经向她的身体下达了最冷静、最严苛的指令。
她强行调动了自己的横膈膜,开始了深层次的、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的腹式呼吸。
一吸,一呼。
绵长,深沉。
如同最专业的瑜伽大师,在进行最高阶的冥想。
那因为警惕而瞬间兴奋起来的交感神经,被这股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强行地抑制了下去!
原本即将失控狂飙的心率,被她以一种近乎变态的控制力,完美地压制在了每分钟八十次左右。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数字。
它既不会像一个深度睡眠的人那样,平缓到让人起疑。
也不会像一个极度恐慌的人那样,狂乱到一触即知。
它刚好处于一个普通人在受到惊吓后,心跳微微加速,但又尚在可控范围内的……“普通受惊”区间。
这是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生理伪装。
紧接着,硬币掉落了。
那突兀的、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像一根针,狠狠地刺向了她的听觉神经。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是心理素质再强悍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身体都会产生最原始的、零点一秒内的“惊跳反射”。
这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无法被意志所克服。
但是,林小夏没有试图去克服它。
因为她知道,一个真正的“病人”,一个神经已经极度衰弱、濒临崩溃的“病人”,她的反应,是会“迟钝”的。
所以,她故意地将这个本能反应,延迟了半秒。
在听到声音的零点五秒之后,她才控制着自己的背部肌肉,做出了一次轻微的、幅度并不大的耸肩和缩颈动作。
这个延迟,营造出了一种“信号从耳朵传递到大脑,再从大脑传递到身体,中间出现了卡顿”的假象。
这,恰恰是重度神经衰弱患者最典型的、迟钝化的惊跳反射!
她不仅在伪装,她还在用最专业的心理学和生理学知识,去“设计”自己的伪装!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教科书级别的防御动作后,林小夏始终低垂着头,双手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维持着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姿势。
但她的视线,却已经通过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开始了对眼前这个“助教”的……反向扫描。
她的视线,没有去看他的脸,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而是落在了他的脚下。
陆修白在站立时,双脚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随意地平行站立。
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标准的前后错开的站位。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脚之间的距离约等于肩宽。身体的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进行移动、闪避或攻击的……战术站位。
这不是一个助教该有的站姿。这是属于军人、警察,或者格斗选手的肌肉记忆。
林小夏的视线顺着他的腿,缓缓向上移动。
陆修白的左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放松。
但他的右手臂,却始终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弯曲姿态。他的手肘很习惯性地向内收紧,靠近着自己的腰部右侧。
而在他那件宽松的深蓝色夹克的右侧腰间,呈现出了一个并不明显的、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一定能发现的……坚硬物体的轮廓外凸。
那是什么?
手机?钱包?
不。
林小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最终,她的视线重新转移到了陆修白那只递过水杯的右手上。
在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上。
在虎口与食指第二指节之间那片皮肤上。
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因为常年与某种坚硬物体进行高强度摩擦而产生的老茧。
这不是写字磨出的茧,也不是做实验磨出的茧。
这,是常年握持枪械,进行射击训练,才会在这个特定位置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持枪茧!
一个又一个的线索,如同拼图的碎片,在林小夏的脑海中,被飞快地拼接、组合。
战术站位。
护住腰间“硬物”的下意识动作。
以及,最关键的,持枪茧。
这个所谓的“新任助教”陆修白,他的真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他,是一名警察!
而就在林小夏准备结束这场无声的侧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陆修白脚下那双黑色的、沾染了些许尘土的战术靴。
在那双坚固耐磨的靴底凹槽里,卡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颜色有些特殊的……暗红色的泥土。
林小夏的瞳孔瞬间一缩!
她认得这种泥土!
这种特殊的、富含铁元素的红土,在整个南江市,只有一个地方存在。
那就是周萌的老家——那个坐落在十万大山深处、交通闭塞、至今没有通公路的贫困山区!
林小夏的大脑,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陆修白,这个伪装成助教的警察,他脚上沾着周萌家乡的土!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近期一定以个人身份去过周萌的家乡!
他去那里干什么?
旅游?扶贫?
不!
他是在进行暗中走访!是在进行秘密调查!
一个刑警,伪装成助教,深入校园。又以个人身份,远赴死者的家乡进行调查。
这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警方并没有完全采信校方以及陈建国递交上去的那份关于周萌是“意外坠楼自杀”的结论报告!
他们,也在怀疑!
他们,也觉得周萌的死,另有隐情!
一道巨大的亮光,瞬间照亮了林小夏心中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黑暗!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暗处,还有一股她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合作的力量!
林小夏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而麻木的表情。
她缓缓地、机械地收回了自己所有的目光。
她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水,颤颤巍巍地凑向了自己干裂的嘴边。
而在心底。
一张关于陆修白真实身份的、完整的侧写拼图,已经构建完成。
【姓名:陆修白。】
【职业:刑警(大概率为重案组或专案组成员)。】
【任务:以助教身份为掩护,秘密调查周萌坠楼案。】
【状态:已对校方结论产生怀疑,并已进行外围取证。】
【目前目的:试探并评估404寝室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我。】
【可利用性:极高。】
【潜在风险:未知。】
林小夏的嘴角,在无人能看见的、被水杯遮挡住的角度,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陆警官。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
希望接下来,我们能……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