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处心积虑谋夺的产业,肮脏的罪证与产权的归属,现在已经互为印证。此案,再无微小的争议。”大长老满意地看着桌上的罪证,威严地做出了定论。
颜心自然地伸出手,将那份珍贵的地契稳妥地贴身收进衣襟内袋。
她平稳地站起身,缓慢地转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地上瘫软的颜正清一眼。
她的目光平稳无波,幽深。在那清冷的眼底,不可思议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也没有微小的伤感。她看颜正清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路边、不相干的陌生人。
随后,颜心果断地收回视线。她利落地越过地上瘫坐的颜正清,以及浑身湿透、颤抖的陆子昂。
她径直走向院门,平稳地跨过偏院那道高耸的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沈夫人不甘心、愤愤的嘟囔声从阴森的灵堂方向尖锐地追了过来:“这狡猾的女人!她倒是轻易地拿回了地契,可我儿子的尸首到底被恶毒的贼人藏到哪里去了!这要命的事情还没查清,她竟然就想痛快地一走了之!放肆!”
颜心纤细的背影已经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她的脚步平稳,没有微小的减慢,也没有片刻的停顿。
颜心跨出偏院门槛后,沿着沈家后廊走了约二十步。两侧的仆从和亲眷自动让开一条路,无一人上前拦她。只有沈夫人在灵堂方向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但到底并未追出来。
她拐过回廊尽头,进入自己的偏院时,白芷已经等在门内。白芷侧身让她进去后,迅速将院门合拢,死死插上门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堆着旧箱笼的窄屋。
“大小姐,咱们总算是把这催命的关口熬过来了!”白芷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急促地开口,“您刚才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两边那些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下人,全都自动给您让开了一条路,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我刚才在院墙边听得真切,沈夫人气得在灵堂那边直拍桌子,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敢追出来发难。咱们今晚这一步险棋,算是彻彻底底地走通了!”
颜心走到那张半腿瘸的方桌前坐下,语气平稳:“险棋才会有活路。沈夫人现在被陆子昂和颜正清互相攀咬的丑事绊住了手脚。她满脑子都在算计如何把大少爷身亡的责任推到他们两个人头上,以此来堵住青江会那些堂主的嘴。她眼下分身乏术,暂时自然顾不上来找我的麻烦。但这安稳不过是一时的表象,沈家的水深得很。”
颜心一边说,一边从衣襟内袋取出那份地契,动作沉稳地摊开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边缘也有明显的磨损,但印章和字迹都还清晰完整。三间旺铺的位置、界址、面积以及生母当年签押的指印,均清晰可辨。旁边还附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契书底档,上面用蝇头小楷注明了租户姓名和年租金数额。
白芷蹲在方桌旁边,看着那张地契,眼眶瞬间红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大小姐,这可是夫人生前留下的真契书啊!我今晚趁着颜老爷发高烧昏睡,摸进他卧房暗匣把这东西抽出来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您看,这印章和夫人的指印都在呢!旁边这张红单子上,连一年能收多少大洋的租金都写得明明白白!有了这个,您以后在这世上就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了!夫人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您今日这般隐忍筹谋,终于拿回了本该属于您的东西,定然也会安心的!”
白芷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下那张地契。但她忽然看到自己膝盖上还沾着从颜家翻墙时蹭的墙灰,双手也脏兮兮的,立刻又触电般地缩回手来,像是生怕碰坏了这件珍贵的遗物。
颜心看了白芷一眼,语气依旧没有多大起伏:“颜正清这只老狐狸,生性多疑又贪财如命。这十几年来,他把这契书当成眼珠子一样捂在手里。我必须防着他狡兔三窟,提前造假。”
她将地契小心地对着桌上的油灯,从正面到背面仔细查验。
“你看这纸张背面的纹理,还有这几处界址的朱砂印泥向内渗透的痕迹。”颜心指着纸面解释,“这种宣纸特殊,现在的造假手段极难仿出这种自然的陈旧感。纸张四角没有缺角,印鉴也没有任何涂改刮擦的痕迹。这份确确实实是当年那份原件无疑。这红纸上的底档也完全对得上。这三间铺子既然已经回到了我的手里,从今往后,颜家就休想再从里面抽走半个铜板。”
“可是大小姐,咱们现在虽然拿回了地契,可咱们的人还被死死困在沈家这深宅大院里啊!”白芷满脸忧虑地继续说道,“沈大少爷的尸首一日找不出来,沈夫人迟早还会拿那三天的期限来逼问您。到时候,就算咱们手里攥着真金白银,只怕也是没命花啊!接下来的路,咱们到底该怎么走?”
“饭要一口一口吃,死局要一步一步解。”颜心冷静地将地契重新叠好,“今夜我已经把这满池子的水彻底搅浑了。颜正清和陆子昂已经被吓破了胆,沈家内部的猜忌和裂痕也已经生了根。他们现在只会互相防备、互相算计,这就是咱们在此处翻盘的绝佳机会。这张地契不仅是钱财,更是咱们手里的一张护身底牌。只要时机成熟,关键时刻我就能砸出钱来,买通青江会里那些见钱眼开的堂主为我所用。”
颜心将叠好的地契拿在手里,站起身走到木板床边,郑重地将其压在枕头下面。接着,她又在枕面上用力按了两下,使纸张平整地贴于枕芯与木板之间,不留半点空隙。
“今夜不用再耗费心神了。”颜心转过身,看着白芷,“你我连着熬了几个通宵,今晚总算可以闭眼了。歇息吧。”
她做完这些后,直接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偏院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凄冷地落在床沿上。
白芷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靠墙的窄榻边坐下。她解了外衣,随意地搭在榻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