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稳地跪坐在黑布方桌后,面容隐在摇曳的白烛光影里,如同无情的判官。
“这白纸黑字上的每一桩清晰的罪状,都是亡魂怨毒的指认。你们为了贪婪的私欲,串通一气,残忍地拿一条人命做交易。这些事情,早就在暗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是不是真的,去查一查永丰当铺的旧账,去翻一翻陆家那只扎眼的银匣子,自然水落石出。”
颜心随意地将那张写满字迹的黄表纸放在桌面上。
每一桩丑陋的罪状从她口中出来,便如同摆放在供台上的冷硬的供品,铁证如山,根本不容在场的任何人有微小的推翻与抵赖。
颜正清死死攀着黑布方桌的边沿,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狼狈地跪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嘴里断断续续挤出的,全是含糊不清的讨饶音,眼泪和浓浊的鼻涕毫无控制地糊了满脸。此刻的他,活像是一个被当场残忍地剥去了所有体面外衣、彻底泄了气的旧皮球,再也撑不住那副道貌岸然的骨架。
“我认罪!我全都认罪!千万别让大少爷的亡魂带我走!”颜正清浑身剧烈颤抖,仰起头冲着虚空绝望地哭喊,“那黄纸上写的全是真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暗中勾结了永丰当铺的掌柜!我私下里隐蔽地做了一本假账,把她生母陪嫁的四箱极品首饰全都填进了我生意亏空的死账里!我就是为了把那三间旺铺的地契归属权彻底搅浑,好把那些产业顺理成章地吞进我自己的私库!我是个畜生,我贪财,可是我真的没想过要大少爷的命啊!求亡魂宽宏大量,绕我一条贱命吧!”
站在角落里的陆子昂,情况比颜正清还要不堪。
他听到颜正清崩溃的招供,吓得试图往后退步。然而双腿早就发软,他慌乱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用来净手的铜盆。
清冷的净水瞬间泼洒了一地。那滩积水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恰好映出了陆子昂自己那张浮肿憔悴、眼眶乌黑的面孔。
陆子昂惊恐地低头,在水面上看见自己倒影的那一瞬间,他那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断了。他错乱地误以为那是沈延周的厉鬼已经凶狠地俯身追索到了他的脚下!
“鬼!水里有鬼!他来索命了!别抓我!”
陆子昂凄厉地惨叫出声,整个人失控地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积水、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他那名贵的长衫下摆和宽大的袍角,瞬间全部浸透了冰凉的泥水,死板地贴在他的双腿上。他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慌乱地往后挪动,再也顾不上半分读书人高高在上的体面。
“我说!我也坦白地说!我全都招了!”陆子昂崩溃地抱着脑袋,冲着沈夫人的方向崩溃地大喊,“我承认我贪图钱财!是我在戊辰年春,秘密地找了中间人,把颜心私密的生辰八字,连同她生母留下的地契复印本,高价地卖给了沈夫人!我也是清楚沈家急需一个极阴的八字来冲喜,才狠毒地做局促成了这桩婚事!我确实从沈夫人信任的管事手里,安然地收下了一只沉甸甸的银匣子!这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但我只图财,我根本没有胆大包天地去害人性命啊!”
沈夫人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人的不堪的招供,气得脸色铁青,愤怒地指着地上的两人怒骂:
“你们这两个丧心病狂的畜生!竟然敢拿我沈家悲惨的祸事来填你们贪婪的私囊!不要脸地在我沈家的地盘上放肆地做这种阴毒的买卖!大长老,您清楚地听见了吧?这两人自己把丑陋的老底全交代了!他们若是再敢有微小的狡辩,立刻让帮里的兄弟把他们残忍地乱棍打死!”
大长老威严地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冰冷地开口:“不知死活的东西!青江会岂是你们这两个下作的小人可以随意算计的?既然亡魂已经显灵,你们也清楚地招了供,这笔浑浊的烂账,今日必须明白地结清!”
颜心在这片混乱不堪的哭喊与怒骂声中,骤然停下了摇铃的动作。
她从容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周密写好的纸张,平稳地摊开在面前的黑布方桌上。
那是两份详尽的认罪书。
第一份,清楚地写明了颜正清伪造嫁妆册目的完整的作案过程和涉及的庞大的金额。
第二份,详细地写明了陆子昂出售生辰八字及地契信息、收受银匣的精准的时间、地点与经手人。
这两张纸的末尾,均醒目地留出了用来按手印的空白格。
颜心在满院压抑的寂静中,将这两页纸缓慢地推到桌边沿。她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说,只是平静地把一只鲜红的朱砂印泥盒盖揭开,端正地搁在认罪书的旁边。
“口说无凭。”二长老狠厉地催促,“既然清楚地认了罪,就痛快地把手印按上!若是让亡魂不耐烦了,你们今夜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活着走出这道门槛!”
颜正清虚弱地喘息着,恐惧地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红泥。他抖着手,艰难地伸向印泥盒。由于身体颤抖得剧烈,他的指尖在印泥盒的边沿不受控制地蹭了整整三回,才勉强地沾够了颜色。
他绝望地将大拇指按向纸面,在认罪书上歪斜地留下了一个缺了半截的、模糊的血色指印。
陆子昂从湿漉漉的地上狼狈地爬过来时,膝盖还在不争气地发软。他颤抖地伸出那只骇人的右手,用力地按住认罪书。绷带缝隙间,隐隐地透出朱砂印泥的颜色,与他之前深刻地缠进皮肉里的旧朱砂彻底混在了一起,浓艳,根本分不出任何界限。
两人按完手印后,颜心从容地将认罪书收拢。随后,她从袖中缓慢地取出了另一件关键的东西。
那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契。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严重地起毛。这正是颜心生母当年留下来的,那值钱的三间旺铺的原始契书。
这份要命的底牌,是她早就周密地安排白芷,趁着颜正清高烧昏睡的绝佳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颜家卧房隐蔽的暗匣中取出来的。
此刻,认罪书与原始地契被颜心平整地并排摊开在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