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纸现罪状

青瓷摇铃在颜心的手腕翻转下，平稳地进入了第三轮的节奏。

此时，方桌上那张原本悬空的黄表纸，在无形热气流的推托下，已经连续浮起落下了整整七次。且每一次的起落幅度，都比前一次悬得更高。

就在最后一次落下时，整张黄表纸不偏不倚，恰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桌案正中那只燃着线香的香炉口上方。

香炉中浓烈的白烟瞬间升腾而起，热气猛地一冲，那张轻薄的黄表纸在半空中诡异地翻了个面，纸背直接朝上，平平整整地摊在了众人眼前。

原本空无一字的纸背上，经过香炉热气的剧烈熏烤，那些颜心预先用明矾水隐蔽写下的字迹，瞬间受热发生反应。几行清晰的浅褐色字迹，就像是亡魂刚刚用指尖蘸着泥水写上去的一般，一点一点地在纸面上彻底显了形。

颜心缓慢地睁开双眼。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滚烫的黄表纸轻轻拈了起来，手腕微微一转，将那布满字迹的纸面，直接对准了请仙台前方的众人。

“这……这纸上竟然真的显出字来了！是大少爷的冤魂显灵了！”几个亲眷吓得连连后退，指着那张纸惊恐地叫喊。

“闭嘴！都给我仔细看清楚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沈夫人上前一步，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纸面。

颜心面无表情，视线在那一行行浅褐色的字迹上扫过，随后缓缓开口。

她的语调平缓、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那不急不缓的声音，与仵作验尸时翻阅冰冷的解剖记录没有任何区别。

“第一桩仇怨。”颜心清晰地念出纸面上的第一行字，字字句句犹如砸在地上的生铁，“丁卯年冬。颜正清私下勾结城南永丰当铺掌柜，周密地伪造了颜心生母当年的嫁妆册目。你将四箱名贵的陪嫁首饰，全数挂入永丰当铺的死账之上，充作你颜家生意亏空的借款抵消。你利用这隐蔽的平账手段，彻底模糊了生母地契的归属权，只为了将那三间旺铺的产业，名正言顺地侵占进你颜正清自己的私库之中。”

这两句精准的罪状一经念出，整个偏院瞬间陷入了死寂的凝滞。

在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如同锐利的刀子，随着颜心的手势，在纸面与人群后方的颜正清之间来回迅速地挪动。

颜正清整个人猛地一僵，喉间艰难地发出一声像是被硬生生噎住的闷响。

“你胡说！你这灾星在胡说八道！”颜正清双目赤红，挥舞着双手想要迈步冲上前去，想要将那张纸撕得粉碎，“那是我亡妻的产业！我何时伪造过册目！你这是装神弄鬼，在往你亲生父亲的头上泼恶毒的脏水！”

他那因为高烧和极度惊骇而虚透了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刚刚迈出虚浮的半步，双腿便瞬间彻底发软。膝盖先于他的意识，重重地跪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他狼狈地伸出双手，死死攀住黑布方桌的边沿，拼了老命想要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但他那苍白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疯狂发抖，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这是亡魂的笔迹，父亲何必如此急着对号入座？”颜心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颜正清，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紧接着将目光移向纸面的下半段。

“第二桩仇怨。”颜心的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陆子昂。

第二行浅褐色的字迹，已经在纸面下方清晰地渐次显形。

“戊辰年春。陆子昂暗中通过隐秘的中间人，将颜心私密的生辰八字，连同其生母留下的地契复印本，全数高价卖予了沈夫人。沈夫人正是拿到了这极阴的八字，以此作为有力的筹码，去说服沈延周娶颜心进门冲喜。作为这场人口买卖的回报，陆子昂安然地从沈夫人处，收受了一只沉甸甸的银匣封口费。”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极凉的冷气，目光错愕地在沈夫人和陆子昂身上疯狂打转。

陆子昂笔挺的身形猛地瑟缩了一下，他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厚重的白色绷带下面，那抹洗不掉的殷红的朱砂痕迹，在这一刻仿佛突然燃烧了起来，灼热的痛感直钻他的骨髓。

“一派胡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陆子昂慌乱地大喊，苍白的脸上满是极度的心虚，“颜心！你这分明是挟私报复！你因为我陆家退了你的婚事，你便在这黄纸上做手脚，恶毒地攀咬我！我堂堂陆家的大少爷，怎会去贪图什么银匣子！”

陆子昂恐慌地偏过头，试图向身旁的沈夫人寻求有力的同盟，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沈夫人，您快说句话啊！您清楚，我与您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有做过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她这全是在信口雌黄，企图分裂咱们沈陆两家的情分啊！”

沈夫人的一双眼睛却阴沉地眯了起来。

在陆子昂惊慌地转头求助的那一瞬间，沈夫人迅速地往后退了半步，冷酷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她脸上原本对颜心的那种不屑的审视，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转向了对陆子昂显而易见的戒备与防范。

“陆少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沈夫人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冰冷、刻薄，“这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延周重伤不治，我这做母亲的为了救儿子的命，去寻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那也是为人母的苦心。可若是有人贪婪，暗中收了不该收的银钱，还要不要脸地在今日以未婚夫的身份跑到我沈家来敲竹杠，那这恶毒的心思，可就真该遭天谴了！”

“沈夫人！您怎么能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过河拆桥！”陆子昂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夫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让他的五官彻底扭曲，“当日秘密地去陆家递话的人，分明就是您的亲信！您现在想把这肮脏的买卖全推到我一个人的头上，您就不怕我把所有的细节全都抖落出来吗！”

“你敢威脋我？”沈夫人厉声冷喝，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的沈家亲眷，“你们都听见没有？他陆子昂自己心虚露了怯，现在竟然敢像疯狗一样胡乱地乱咬人！大长老，这阴险的小人，根本就不配站在这请仙台前！”

“各位何必争执不休。”

颜心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截断了两人难看的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