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什么大夫!你要把这事弄得满城皆知,让所有人都来看陆家的笑话吗!”陆子昂气急败坏地怒斥,“去拿最厚的干净绷带过来!给我一圈一圈地死死缠上!外面要是有人敢问起,你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我昨夜在书房裁纸的时候,不慎被锋利的小刀割伤了整个手掌,需要裹药静养!谁要是敢在外头多嘴多舌半个字,我立刻打断他的狗腿让他滚出陆家!听见没有!”
“是,是,小的全记下了,绝对不敢多嘴半句!”仆人赶紧拿来厚重的白色绷带,将陆子昂那只骇人的右手严严实实地缠裹起来。
那一整日,陆子昂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魅一般,根本没有迈出书房半步。
他坐在那把雕花椅上,冲着屋内的家丁疲惫地挥手:“去,把窗户上那面新挂的铜镜也给我撤走!远远地扔出去!再派人立刻去城隍庙,花重金求四道最灵验的镇宅黄符回来!在我的书案四个角上,死死地贴牢!立刻去办!”
当所有的家丁和仆从全部退下,书房重新陷入死寂。
陆子昂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他举起那只被白色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僵硬地将其放在眼前,不断地翻来覆去地查看着。虽然隔着绷带,但他仿佛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抹洗不掉的暗红,正在他的皮肉里肆虐地游走。
他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惊惧和整夜未眠,已经严重地浮肿起来。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死寂的乌黑,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生生老了五六岁一般,只剩下一具空洞的惊弓之鸟的躯壳。
第三日清晨。
偏院那张半腿残缺的方桌前,颜心正铺开一张粗糙的黄表纸。她手执毛笔蘸了些红墨水,在纸面上迅速地画了几行模糊难辨、犹如符咒般的字迹,随后动作利落地将其折成一只三角纸符,随手压在了那截短了一寸的矮桌腿下面。
“白芷,你现在立刻去前院。”颜心抬起头,眼神平静,“挑几个平时嘴巴最碎的粗使仆妇,装作无意间把话透给她们。就说今夜是大少爷沈延周头七回魂的正日子,亡魂昨夜托了梦给我这个新寡的妻子,要在今晚借着我的手,亲自指认害死他的真凶。我已经在这偏院里备好了请仙台,入夜便要设坛召魂。”
白芷面露忧色,压低嗓音回话:“大小姐,沈夫人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这装神弄鬼的事儿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她还不直接带人来掀了咱们的偏院?”
“我要的就是她知道。”颜心冷然一笑,“你去传就是了。她不仅不会来掀桌子,还会亲自请人来看这场好戏。”
果然,半日工夫,这邪乎的消息便传遍了沈家上下。
正堂内,沈夫人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面上,面色铁青地怒斥:“这个灾星还嫌家里不够乱?什么头七回魂,什么托梦指凶!她一个落魄商贾的女儿,懂什么请仙问鬼的法术!立刻派人去偏院,把她给我绑了关进地牢!”
坐在下首的大长老却抬手拦住了沈夫人:“大嫂,且慢动怒。这丫头既然敢放出这样的大话,咱们倒不妨顺水推舟让她试上一试。如今延周的尸首下落不明,青江会里已经人心惶惶。今夜她若真能请来亡魂,问出害死龙头的凶手,也算是安抚了帮里的兄弟,是一件大功德。”
二长老也跟着点头附和,语气阴冷:“大长老说得极是。若是她今晚什么都请不出来,纯粹是在装神弄鬼,那咱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拆穿她的把戏!到时候大嫂再用帮规死刑处置她,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沈夫人微微眯起眼睛,思量到午后,终于冷冷地传下话来:“好!去告诉那毒妇,让她入夜后在偏院设坛!另外,立刻派人去城南颜家和陆府传话!就说颜心今夜要替亡夫请仙问仇,颜家和陆家作为咱们沈家的亲族,今晚必须悉数到场做个见证!谁要是敢找借口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有畏罪避嫌的嫌疑!”
城南颜家。
颜正清正发着低烧,浑身瘫软地死死裹在厚重的被子里。
床前的家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转述着沈家的传唤:“老爷,沈家来报信的人话说得极重。说是今晚大少奶奶要开坛请仙,指认凶手,非要您亲自去镇场子不可。”
颜正清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怒骂:“不去!我这半条命都快折在祠堂里了,还去什么沈家!你去回话,就说我病入膏肓,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灾星愿意怎么折腾就让她自己去死,别拉着我垫背!”
家丁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劝道:“老爷,您可千万三思啊!沈家的人前脚刚走,外头坊间就已经有闲话传开了。都在传您和陆家大少爷私底下串通,算计了大小姐的嫁妆和地契,联手害死了沈家大少爷。您今晚要是真的称病不去,那不就等于当众坐实了那些流言?沈家青江会那些人若是认定了您是凶手,绝对会来踏平咱们颜家的大门啊!”
颜正清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绝望。他忽然意识到,沈家这是在逼他上绝路。不去,便是心虚杀人;去了,还得面对那随时可能索命的冤魂。
“给我更衣……”颜正清咬着牙,费力地撑起身子,满头虚汗地吩咐旁边的仆妇,“赶紧替我把头发束起来!我倒要看看,那个孽障今天晚上能弄出什么妖法!”
与此同时,陆府书房。
陆子昂正脸色惨白地坐在书案前,用别扭的左手拿着毛笔,在宣纸上胡乱地练字。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缠着厚重的绷带。那洗不掉的朱砂印记就像是扎在肉里的毒刺,只要稍微碰到一点水,便会钻心地疼。
门外的管事弓着腰走进来,把沈家的口信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一遍。
陆子昂听完,手里的毛笔直接顿在了半空,浓黑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僵硬地下移,死死盯着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右手。良久,他才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既然沈家连畏罪避嫌这种话都放出来了,我若是闭门不出,陆家的生意明日就会被青江会彻底封死。去备轿,立刻前往沈家。”
当晚,戌时刚过。
夜风阴冷。
颜正清裹着厚实的皮袍子,由两个强壮的家丁死死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上了轿子。陆子昂则独自坐着一顶黑色的小轿,从长巷的另一头悄然出发。
两顶轿子在夜色中穿行,几乎在同一时刻,默契地抵达了沈家侧门外。
而此刻的沈家偏院里,白芷已经完全按照颜心的吩咐,将那座阴气森森的请仙台搭设停当。
院子正中央,那张破旧的旧方桌上铺着一层沉重的黑布。桌案正中摆着一只陈旧的香炉,两旁立着两根燃烧的白烛。香炉前方,供着一碗极满的净水,以及一叠完全空白的黄表纸。
在那方桌的四个桌脚四周,随意地散落着许多用来驱邪的铜钱和碎米粒。
颜心已经换下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她双膝着地,端正地跪坐在那张铺了黑布的方桌后方,双目紧闭,神情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真的是在闭目养神,等待亡魂的降临。
而在她纤细的手边,静静地搁着一只泛着冷光的青瓷摇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