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凑到床前,急得直掉眼泪:“老爷,您快别说胡话了!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安神汤,您赶紧趁热喝下去压压惊啊!外头护院已经查过了,根本没有什么血水,只是井底下翻了些红泥沙上来,被月光一照显了红色而已!”
“你们懂什么!那就是血!是她身上流出来的血!”颜正清猛地挥手推开药碗,但终究敌不过身体病入膏肓的虚弱。
在两个仆妇的强行按压下,那一碗安神汤被硬生生地灌进了颜正清的喉咙。
药效逐渐发作,颜正清的身体总算稍稍安静了下来,不再剧烈地抽搐发抖。
但是,他的那一双因为高烧和极度恐惧而严重充血的眼睛,却始终僵硬地睁着。他死死盯着头顶压抑的帐顶,根本不敢闭上哪怕一息的时间。只要眼皮微动,那满目的血水和祠堂里的纸人就会立刻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窗外的天边逐渐泛起灰白的亮光,他也没有合过一次眼。
“去把杂物间的锁给我再死死地检查一遍!”
陆子昂坐在书房那把雕花紫檀椅上,双手死死按着书案边缘,冲着正在收拾残局的管事厉声吩咐,“昨夜那面邪门透顶的破铜镜,你确定用厚布包严实、锁死在里面了?今日一整天,绝对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间屋子?”
管事吓得连连点头,腰都快弯到了地上:“少爷您放一万个心!小的亲自用三层粗黑布把那面镜子裹得密不透风,挂了府里最大的一把黄铜大锁。连那把钥匙,小的都用红绳栓死在贴身的兜兜里,一刻也没离过身!现在您书房窗户上挂着的这面新铜镜,是小的今早刚从南市老铜匠铺子里花重金请回来的。干干净净,绝对是镇宅辟邪的好东西!”
“辟邪?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镇得住这股子妖风!”陆子昂烦躁地一把扯开长衫的领口,额头上青筋暴跳,“内院的女眷们都睡下了吗?”
“回少爷,夫人们和几位姨太太都已经入定了。整个陆府的院门都已经落了栓,今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你立刻滚到书房院门外头给我死死守着!”陆子昂指着大门外,眼神阴狠,“今天夜里,就算天塌下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书房半步!我今晚必须把最后这几页账册全盘完,明日商会的例会若是交不上账,陆家的脸面就全毁了。滚出去!”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将书房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闭紧。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明亮的油灯在微微跳动。
陆子昂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极度恐慌。他重新拿起朱砂笔,低下头,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钉在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阵诡异的阴冷寒意,顺着窗户的缝隙毫无预兆地倒灌进来。
陆子昂握笔的手猛地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窗框内侧。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面今早刚刚挂上去、干干净净的新铜镜边框处,竟然再次缓慢地往外渗出了那种暗红色的诡异黏液!
而且,今夜的黏液比昨夜更加粘稠、颜色更加深暗,犹如放置了几天已经发黑的淤血。
那些粘稠的液体淌过光滑的镜面后,并没有像昨夜那样四处流散,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阴毒的操控,笔直地聚向了镜面最中心的位置。
陆子昂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像被梦魇魇住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凑近了想要看个究竟。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镜心处缓慢地凝结、扭曲,最终清晰地凝结出了五个笔画分明、透着冲天怨毒的血字。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刺目的“冤”字!
就在他看清的同一息,那个“冤”字最后一捺的笔画顶端,沉重地往下滴落了一大颗暗红色的水珠。
血红色的水珠径直砸在书案上那本翻开的账册页面上,瞬间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团触目惊心的红渍,彻底盖住了原本的账目。
极度的惊骇瞬间炸穿了陆子昂的头皮。
他猛地向后倒退,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柜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动静。
“谁在捣鬼!到底是谁在陆家装神弄鬼!”
他发疯般地想要转身往门口逃跑,但因为极度的恐惧,他的双腿彻底发软无力。刚迈出半步,脚尖便死死绊在了书案前那张摆放茶具的小几上。
小几被猛地撞翻在地,上面放置的一盆用来净手的清水随之翻倒,冰凉的井水瞬间全部泼洒在陆子昂慌乱伸出支撑的右手上。
他跌坐在地上,借着书房明亮的烛光,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右手。
从虎口一路蔓延到五指的指缝之间,不知何时竟然沾满了一大片刺眼的朱砂红!
那抹诡异的红色在清水的剧烈冲刷下,不但没有被洗去半分,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催化剂,迅速地顺着他手部的皮肤纹理,死死地往皮肉深处渗透进去,变得越发深暗、越发鲜艳,活脱脱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来人!快来人救命!”
陆子昂连滚带爬地跌出书房门,整个人彻底失去重心,狼狈地扑倒在廊下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他名贵的长衫下摆死死绞在膝盖之间,他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用左手撑起半个身子。
两个原本守在院门外的家丁听见这惨烈的动静,立刻举着灯笼飞奔过来。
“少爷!少爷您怎么跌在地上了!书房里进贼了吗!”两个家丁慌忙伸手去搀扶他。
陆子昂惊恐地高举着那只沾满朱砂的右手,死死地展示给两个家丁看。他的嘴唇剧烈地发着颤,上下牙关疯狂打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沉闷声响,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家丁们举起灯笼凑近一看,顿时面面相觑。
“少爷,您这手上怎么染了这么多红颜料?这……这是打哪儿沾上的?”其中一个家丁疑惑地开口,“您刚才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过啊,这墨水里也没掺朱砂啊?”
另一个家丁伸手想要去帮他擦拭,却发现那红色根本擦不掉:“少爷,这颜色看着邪门,像是直接渗进肉里去了。您到底碰什么了?”
陆子昂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拼命摇着头,由着家丁将他硬生生地架回了远离书房的主卧。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陆府的后院里回荡着陆子昂狂躁的怒吼声。
“给我拿皂角水来!再多拿些!一盆不够就拿十盆来!”
陆子昂光着膀子站在铜盆前,左手死死捏着一块粗糙的抹布,发疯般地搓洗着自己的右手。
“少爷,这皂角水都洗了整整三遍了,您这手上的皮都快被搓破了!”贴身伺候的仆人端着新打的热水,满脸焦急地劝阻,“这红印子根本就洗不掉啊!”
“洗不掉也得洗!去药铺!立刻给我去同仁堂买最烈的明矾来!”陆子昂猛地将手里的抹布砸在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用明矾泡水,给我狠狠地搓!哪怕是蜕掉一层皮,也必须把这邪门的颜色给我弄干净!”
仆人不敢违抗,赶紧跑去买来明矾化在水里。
然而,无论陆子昂怎么用力搓洗,右手掌心纹路里的那股鲜艳的朱砂色,始终洗不干净半点。那些红色就像是一截截扎进肉里的细丝线,顽固地嵌入了掌心纹路的极深处,与他的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少爷……这……这怎么越洗,这红色反倒越像是长在肉里头了?”仆人看着那只触目惊心的右手,吓得直咽唾沫,“这事儿实在透着古怪,要不咱们还是赶紧去请个洋人大夫,或者去城隍庙请个道长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