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心将石臼里最后一点粉末细致地刮入纸包。
“这包东西,你今晚带去颜家。”她将纸包顺着瘸腿的方桌推向对面的白芷,语气平稳。
白芷赶忙将纸包攥在手里,压低声音连连发问:“大小姐,今晚咱们还是去颜家祠堂挂纸人吗?同样的招数连着用两次,万一被那些护院瞧出破绽怎么办?”
颜心微微摇头,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水:“攻心之术,最忌讳的就是重复。颜正清那只老狐狸昨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今日必然会在祠堂和主屋周围加派人手,死死盯着每一扇门窗。你今晚根本不需要进屋,更不需要靠近他的卧房。”
“那我去哪儿布置?”
“去主院正中间那口青石砌的老水井。”颜心目光冰冷,指了指那个纸包,“算准了时辰,趁着家丁换班打盹的空隙,把这包掺了特殊矿物和发泡药剂的红泥沙,整包倒进井水里。做完之后,你只需退到院墙外头的暗处看戏就行了。”
白芷捏着厚实的纸包,满脸不解:“倒进井里?这水井离主屋还有一段距离,这能有什么用处?”
“这药粉遇水便会剧烈翻涌膨胀,体积会凭空涨出数倍。”颜心放下茶盏,“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造下的那些阴毒的孽,是如何化作一滩洗不净的血水,一点一点漫过他的门槛,死死爬上他的脚背的。拿上东西,立刻去准备。”
第二夜入定。
颜家大宅的主屋卧房内,灯火通明如白昼。
颜正清整个人死死缩在拔步床厚重的帐子里面。
他额头上敷着一块早就被体温捂热的冷帕子。昨晚在祠堂受到的极度惊骇,经过整整一日的熬煎,此刻已经彻底转成了凶险的高烧。
他面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衰败之气。
“油呢!灯油是不是要干了!赶紧给我添油!”颜正清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冲着床前的空地声嘶力竭地怒吼。
负责守夜的两个仆妇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其中年长的刘妈赶紧凑上前去,手里端着一盏黄铜灯台连声安抚:“老爷,您仔细瞧瞧,这灯油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屋子里八盏长明灯,一盏都没熄,连个黑影都没有,亮堂得很呐!”
颜正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骇人:“不能熄!一盏都不准熄灭!你们两个就在这床前死死给我盯着灯芯!谁要是敢打盹,让这屋子暗下来半分,我明日就让人打断她的腿,直接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
另一个仆妇李妈端着半盆热水,颤着声音苦苦劝阻:“老爷,您这烧得浑身滚烫,连额头都烫手了。大夫傍晚来看的时候交代过,必须得闭上眼好好发发汗才行。您就好歹阖上眼歇一会儿吧,奴婢们给您守着呢。”
“闭眼?我怎么敢闭眼!”颜正清猛地一把扯下额头的冷帕子,狠狠地砸在李妈的脸上,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满房梁都是那些惨白的东西!它们全都在半空中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它们背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全来找我索命了!”
亥时三刻。
主院里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
院子正中间那口青石砌的老水井深处,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沉闷的水流翻涌动静。
井水就像是被人从底下用粗大的木棍剧烈搅动一般,疯狂地翻腾起来。巨大的水泡死死挤着水泡,在水面上不断爆裂,发出连绵不绝的破裂声响。
紧接着。
大量暗红色的泥沙混合着剧烈翻滚的井水,直接从高高的井沿溢了出来。
那片不断向外流动的红褐色液体,在冷白色的月光直射下,犹如一摊摊刚刚从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凝血。这些“血液”顺着青砖地面的缝隙,粘稠、悄无声息地朝着主屋大门的方向一路漫延。
屋内。
李妈端起颜正清刚洗过脸的铜盆,小声请示:“老爷,这盆里的水凉透了,我去外头给您把这盆脏水泼了,再去灶房换盆热的来给您重新敷额头。”
颜正清死死盯着拔步床的帐顶,牙关紧咬,根本没有理会。
李妈推开主屋厚重的木门,迈过门槛,一脚重重地踩了出去。
脚底瞬间传来一阵粘腻、湿滑的触感。
她疑惑地低下头,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烛光往脚下看了一眼。
手里的铜盆瞬间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木制门槛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响动。里面的冷水泼洒一地。
“血!是血水!”李妈跌坐在门槛上,指着院子凄厉地尖叫起来,声音几乎刺破了夜空,“来人啊!快来人啊!院子里的老井翻出血水了!血漫进屋了!”
这一声尖锐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整座颜家大宅。
各处院落的灯笼次第亮起。护院和家丁们举着火把和油灯,拿着棍棒,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入主院,全部围到了那口老井的边上。
“都别慌!给我举高火把照清楚!”护院头子手里攥着短棍,厉声大喝,“哪来的血!谁在谎报军情!”
当众人战战兢兢地探头向井里看去时,井水竟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刚才那剧烈的翻涌仿佛只是李妈一个人的幻觉。但是,水面上却实打实地浮着一层浓厚的赤色泥沙沉淀。而井沿以及周边大片的青砖地面,全都被浸染成了洗不掉的暗红色。
“你这个疯婆子!你睁大狗眼看看,水面平平稳稳的,哪有翻血水!”护院头子冲着跌坐在门口的李妈怒骂。
李妈连滚带爬地指着地面辩解:“我拿命发誓!刚才真的翻锅了一样!你们看这地上的红水,白天明明干干净净的,这会儿全是从井里漫出来的啊!”
主卧之内。
颜正清被那声刺耳的惨叫惊得直接从拔步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在嚎什么丧!谁在喊有血水!”
极度的恐慌让他根本顾不上穿鞋,直接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准备往门口去质问情况。
刘妈在后面伸手去拉,却被他一把粗暴地甩开。
颜正清冲到门边,左脚刚刚踏出门槛的内侧。
他精准地踏入了一摊顺着门槛缝隙漫进屋内的暗红水渍之中。
一股冰凉刺骨、粘腻无比的触感,瞬间从脚底直窜上他的脊椎。
颜正清僵硬地低下头。
在他脚下,那摊漫开的暗红液体,在屋内八盏长明灯的烛光映照下,完完全全就是一片刺目的血泊!
“血……真的是血……”
他浑身猛地一颤,小腿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惊惧骤然紧缩、抽筋。他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脑袋重重地磕在门框的木制边沿上。
“老爷!老爷跌倒了!”
外面的家丁和屋内的刘妈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拼了老命将软成一摊烂泥的颜正清重新架回了拔步床上。
他的脚底和白色的里裤裤腿上,已经沾满了那种猩红色的泥沙。
颜正清死死裹在被褥里,浑身犹如置身冰窟般疯狂发抖。他的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着,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报应……这是报应找上门了……”他双眼圆睁,死死抓着被角,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音节,“她带着血水回来索命了……躲不掉的……颜家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