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夫人困乏,要去偏厅歇息,咱们今夜就不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干耗着了!陆贤侄,咱们走!这三间旺铺的地契,我改日再来跟你们沈家议个明白!你们休想吞了我颜家的东西!”
颜正清讨价还价不成,满脸怒容地甩动宽大的袖口,转身就往灵堂外走。
陆子昂冷着脸紧随其后,临跨出门槛时停下脚步,转头拔高了音量厉声警告:“沈家最好掂量清楚民国的律法!颜心现在依旧是我们陆家未过门的媳妇!你们要是敢擅自动用私刑点天灯,我明日必定带着巡捕房的人踏平你们沈家的大门!”
两人大步离去,灵堂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颜心犹如一尊泥塑,端端正正地跪在灵堂的蒲团上,从入夜一直跪到了天明。
周围守灵的仆从都已经换了两班,几个家丁靠在门柱上窃窃私语。
“这都换了咱们第二班来守灵了,这颜大小姐竟然连动都没动一下,那双膝盖怕是早就废了。”
“闭上你的嘴,夫人已经歇了两个时辰,马上就从偏厅过来了,当心让她听见拔了你的舌头!”
东方泛白时,一束凄冷的晨光打进灵堂。
颜心忽然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青砖地面,硬生生地站起了身。经过一整夜的跪压,她大红喜服的裤腿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两个显眼的破洞,布料深深嵌进血肉里。她的小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但她迅速伸出手,紧紧扶住供台的边沿,硬是稳住了单薄的身形。
“沈夫人,各位长老。”颜心直视着刚刚跨进灵堂大门的沈夫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你们单凭一个空床铺,就定下我的死罪,未免太过草率。我要重返喜房,当众查验现场,给大家一个交代。”
灵堂里剩余的几位长老听闻此言,纷纷停下手里拨弄的佛珠,面面相觑。
大长老皱着眉头,看向主位上的沈夫人,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嫂,这丫头怕是跪了一夜,急得得了失心疯了。延周的尸首都没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查验出什么花朵来?”
沈夫人沉吟了片刻,目光阴沉地上下打量着摇摇欲坠的颜心,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讥讽。她绝不相信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让她去查!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毒妇还能怎么狡辩!”沈夫人猛地一挥手,大声下令,“大长老,二长老,你们亲自挑十几个最机灵的家丁跟她同去,做个见证!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立刻把她押回来点天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重返喜房。
房门推开,晨光正透过完好无损的窗纸斜斜地照进来,将满屋的凌乱照得一清二楚。熄了整夜的火烛残根还摆在原位,无人触碰。
颜心拖着麻木的双腿,径直走到供桌前。她拈起那几根残烛中最粗的一根,用指甲用力刮下烛身中段一块极小的蜡质残渣,转身投入旁边一碗早就备好的清水中。
顷刻之间,碗底竟然幽幽地浮起了一缕惨绿色的荧光。
“各位长老,你们看清楚了!”颜心从妆台上顺手取下一面黄铜镜,借着窗外的晨光,将水碗中那缕幽绿色的荧光直接反射到喜房惨白的墙壁上,“这水底泛起的绿光,和昨夜喜房里突然爆出的鬼火颜色,是不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二长老瞪大了眼睛,指着墙上的绿光质问:“这……一碗清水怎么会冒出这种邪门的绿光?你往水里放了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把戏。”颜心毫不退让,立刻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力挑开手中那根红烛内部的填充物,“各位再凑近些看看这红烛的烛芯。”
一撮极细的青白色粉末随着簪尖的挑动,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颜心将那点粉末捻在指尖,举高了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声音清脆有力:
“昨夜那场所谓的鬼火,根本不是什么阴气冲撞,而是这蜡芯里被人提前混入了这种特制的粉末!这两种粉末一旦遇到高温燃烧,便会自行发生变化,爆出绿色的火光。这完全是活人用来制造混乱的障眼法,与鬼神索命根本毫无关系!”
大长老满脸震惊,看着颜心指尖的粉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此时,颜心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张空荡荡的喜床侧面,艰难地蹲下了身子。
她的手指犹如丈量土地的尺子,仔细地沿着床沿外侧摸了一圈,随后在床头右侧接缝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边缘隐隐松动的青砖。
颜心的指尖顺着砖缝探入,随后举起手,将抹出来的一指头油渍和极细的木屑亮给众人看。
“你们只当这屋子门窗紧闭,大少爷插翅难飞。可你们都瞎了眼睛!”颜心握紧银簪,将簪尖狠狠扎进青砖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沉重的青砖应声翻转,露出下方一道深不见底、仅容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的暗槽入口。
满屋子的家丁和长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颜心指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厉声点破了所有的玄机:
“各位看清楚了!这暗槽入口边缘的铁皮上,全都是新鲜的拖拽刮痕,方向笔直地通往院墙根部!这砖缝里还残留着油渍和木屑,就是为了让开合的时候不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眼前这群愚昧的众人,字字掷地有声:
“事情的真相已经明明白白摊开在你们面前。有人在这喜房里设下毒局,先利用加了料的蜡烛炸出绿火制造恐慌,然后趁着你们所有人都在外面拼命撞门、屋子里最为混乱的时候,从床下这条密道,将大少爷活生生地运了出去!这世上根本没有厉鬼索命,这就是一场活生生的人算计人的连环套!”
这碗泛着幽绿光芒的清水,和那块沾满新鲜油渍与极细木屑的活板门青砖,作为两项无可辩驳的铁证,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了灵堂中央的供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