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堂逼杀

沈家正堂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被连夜改设成了阴森惨白的灵堂。

满堂的红绸尽数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幡与粗大的白烛。三间大厅内透着刺骨的阴寒，沈延周的衣冠冢被仓促立在正中的供台之上。那是一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里头空空如也，为了掩人耳目，棺面上特意盖了一块刺目的红布，勉强压着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丧事。

沈夫人高高端坐在灵堂左侧的太师椅中，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死死按着颜心的肩膀，强迫她跪在供台下方的冷硬蒲团之上。

族中几位辈分极高的长老分坐在两旁的红木圈椅里，各自捻着佛珠或把玩着核桃，面色阴沉。而在灵堂的大门外，七八个收到风声火速赶来的青江会中层头目正严阵以待，他们腰间别着枪，神色各异地盯着堂内的动静，显然都在盘算着沈老大死后这块地盘该如何瓜分。

沈夫人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死死剐着颜心，厉声开口定调：

“各位族老，门外青江会的各位堂主！你们今夜也都亲眼瞧见了，这颜家的灾星命格过煞，刚跨进喜房的门槛，我那可怜的儿子便吐血身亡！连尸骨都被这毒妇招来的邪祟吞食得一干二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等命硬克夫的煞女，若是不按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严办，延周他在地下如何能合眼？这青江会几千号兄弟的财路和气运也要被她彻底冲断！依着帮规旧例，停灵三日之后，必须将这毒妇活活绑了，点天灯殉葬，以此平息亡魂的冲天怨气！来人，把行刑的家什端上来，让她好好认认自己的下场！”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粗使的仆妇端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以及几根长短不一的尖锐铁签，重重地放在颜心的面前。灼热的炭气直扑面门。

颜心被迫跪在蒲团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周围仆从的唾骂声和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交织成一片，她却仿佛充耳不闻。

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那骇人的炭盆上，而是专注地盯着供台侧面——那里放着几根从喜房里匆匆撤下来的红烛残根。

有人用一块粗糙的白布将那些残烛胡乱包裹着，随手搁在了一盏未点的铜烛台旁。颜心的目光极为敏锐，她清晰地捕捉到那块白布上沾染着几枚灰黑色的指印。这说明在混乱之中，有人特意动过这些作为证物的残蜡，甚至可能抹去了上面残留的化学粉末。

坐在右首的大长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接下沈夫人的话茬：

“大嫂这话虽然严厉，但事关沈家百年的气运，确实不能含糊。既然这女子是个招灾引祸的邪祟，为了保全青江会的安宁，点天灯殉葬也是情理之中的惩处。各位长老若是没有异议，咱们这就举手表决，先把人关进地牢，三日后行刑。”

就在沈夫人催促着各位长老举手定夺生死之际，灵堂的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且慢动手！沈夫人，各位长老，这人你们沈家今天动不得！”

颜正清带着一身长衫的陆子昂，毫不客气地闯进了满是白衣的灵堂。

颜正清虽然穿着一身素服，但面色红润，步伐生风，眉眼之间非但看不出半分痛失女婿的丧亲之痛，反而透着一股子算计到极致的精明。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女儿一眼，直接仰起头，以长辈的姿态冲着沈夫人高声开口：

“沈夫人！沈老大福薄命短，受不住我们颜家这泼天的福分，这怎么能怪到我女儿的头上？今日我颜正清连夜赶过来，就是以岳父的身份来跟沈家讨个公道的！既然沈老大没福气消受这门亲事，这冲喜的买卖便算作废。你们沈家当初抬到城南的那六十四抬聘礼，就当是压惊的补偿，我颜家断然没有退还的道理。还有，我这大女儿出嫁，我可是搭上了她生母当年留下来的三间旺铺作为陪嫁。如今既然人没嫁成，这三间旺铺的地契，你们沈家必须立刻交出来退还给我！那是我亡妻的私产，和你们沈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干系。你们若是敢强占我颜家的产业，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巡捕房理论个明白！”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指着颜正清的鼻子破口大骂：

“颜正清！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匹夫！你卖女求荣在先，弄了个煞星来克死我儿子，如今我儿子尸骨未寒，你竟然敢跑到这灵堂上来讹诈我们沈家的地契？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们青江会的刀不利了！”

紧随其后的陆子昂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陈年纸张，高高举起，声音透着一股子拿捏住人软肋的得意：

“沈夫人息怒，颜伯父想要回前妻的产业乃是天经地义，您又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各位不妨先仔细看看我手里这张字据。这是当年颜伯父与家父定下的婚约副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官府里也是备过案的。颜心原本就是我陆子昂未过门的妻子，即便今日花轿进了你们沈家的门，可沈大哥连堂都没来得及拜便突然暴毙。颜心的名字根本没有入你们沈家的族谱，依照民国的律法和宗族的规矩，她现在依然是我陆家名正言顺未过门的媳妇！你们沈家若是真想把人扣下来点天灯殉葬，是不是得先问过我陆子昂答不答应？想要越过我来处置我们陆家的人，沈夫人只怕还没这个资格！”

这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全在要钱要地，瞬间将本就剑拔弩张的灵堂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陆子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们沈家的地盘上来撒野！这毒妇害死了大少爷，今天谁也救不了她！”几名青江会的头目在门外怒斥。

沈夫人气得连连拍击桌面，胸膛剧烈起伏，却被陆子昂手里那份占据了宗法理性的婚书堵得一时无从反驳。

颜心依旧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听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将亡母留下的救命地契当作筹码，在众人面前毫无廉耻地当众讨要，听着那个曾经退婚的男人此刻跳出来借着她的命去敲诈沈家，她的双手隐在宽大的喜服袖口里，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划出几道血痕，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她没有去看那两个无耻之徒的嘴脸，只是在满堂吵闹不休的乱局中，微微偏过头去。

她的目光越过那盆翻滚的炭火，重新平稳地落回那几根被白布包裹的红烛残根上。

外祖父传授的千门八将秘术在她极度冷静的大脑中飞速运转。她开始在脑中逐一排除千门焰色戏法中所有可能产生幽绿火焰的化学配方。

铜盐。
硼砂。
锶盐。
铜粉与白磷的组合。

种种江湖术士用来装神弄鬼的配方逐一从她脑海中闪过，被迅速拆解、对比。温度、燃烧时间、释放的气味……

最后，所有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定格在一条精准的推论上。

铜盐与白磷按比例混合，提前灌注在蜡芯深处，一旦燃烧到特定位置遇热，便会瞬间生成那道掩人耳目、用来制造灵异假象的绿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