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颜大小姐,您千万别停下脚步,跟着老婆子我使劲往后头走!”
喜娘那干瘪锐利的嗓门在慌乱的沈宅前院陡然响起,她的一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攥住颜心的手腕,拼了老命地将她往通向内院的偏门方向拉扯。
“您可千万别往回看!外头正堂那是阴风煞气过境,大凶之兆啊!那挂得好好的老太爷遗像,竟然直挺挺地生生扣在了供桌上,相框背面的铜钉都带着墙灰拔出来了!这是老太爷在地下待得极度不安稳,发了雷霆之怒啊!咱们绝对不能沾染了那边的晦气,若是误了入洞房的吉时,沈家那些个腰里别着枪的当家爷们儿非把我的皮扒了不可!您脚下快些迈步,这第一道门槛可得抬高了脚跟,千万别绊着!”
颜心被喜娘大力拉扯着向前,步伐却并不凌乱。她头顶着厚重的红盖头,视线完全被遮挡,但在喜娘牵引着她穿过三进院落的过程中,她每经过一道门,脚下踩过每一寸地面,都在盖头下默默记下方位和转角。
向左转,一十四步。风向转变,青石板换成了带有雕花纹路的砖砌甬道。向右转,二十二步,第一道门槛,木质发朽,高约四寸。
这是她外祖父当年教导的千门基础功课。盲视辨位,全凭脚底的触感、气流的阻力和周遭环境的细微反馈来构建脑海中的地图。
喜娘的脚步极快,嘴里的念叨一刻也没有停下:
“您别嫌弃老婆子我话多,我这都是为了您好!您今天进了沈家的门,可就不比在颜家那个破落户里当受气包了,这沈家深宅大院里的水,深得能把活人给活活淹死!您别瞧今天这迎亲的婚事办得如此仓促,沈家给颜老爷那六十四抬嫁妆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沈老大这会子身上带着极重的伤,半条命都没了,这事儿全沪城的地界上谁人不知?花这么大代价请您来,说白了就是为了冲喜续命的!咱们这行当里有句话,叫死马当活马医,您就是沈家现在手里抓着的最后一味猛药!”
“您一会进了那间屋子,千万别大惊小怪,也绝对不能多嘴多舌。主子爷让您干什么您就干什么,他要是躺在床上昏睡不说话,您就老老实实地在床沿上坐着守一整夜。就算屋子里飞进了什么邪祟东西,您也得咬着牙当没看见。您可全记在心里了?”
颜心依旧没有出声,脚下精准地跨过第二道门槛。触感坚硬平滑,是一处新铺的青砖地面。
喜娘领着她绕过最后一道转角,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到了,就是这间喜房。颜大小姐,老婆子我就送到这门外头了。里面的主顾脾气极大,手里可是沾过无数江湖人命的。您进去之后,脑子机灵着点。他若是渴了您就倒水,他若是疼了您就递毛巾。千万别提刚才前厅遗像掉下来的那档子邪门事儿!只要熬过今晚,沈老大能喘上这口活气,您的后半辈子就算是在这沪城有了天大的靠山。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您也别怨自己命苦,都是颜家造的孽!进吧!”
入洞房后,喜娘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隔绝了外头所有的风声与喧闹。
颜心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抬起手,自己将头顶的大红盖头掀开。
视线恢复清明,她转头看去,看见沈延周正靠坐在床沿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喜服,那颜色深沉得如同干涸的血液,反而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如纸。他的颈侧严严实实地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暗褐色的干涸血迹,那血迹顺着肌肤纹理一路蔓延到衣领下方,触目惊心。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那姿势僵硬,像是刚刚死死攥过什么极重的重物后,肌肉僵持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
颜心一眼便看清了他伤势之重,眉头微动,刚想仔细探查他周身的气息。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延周已经率先抬起眼来打量她。
那道目光极具穿透力,犹如实质般从颜心的脸上寸寸扫过,随后下移到她喜服的袖口,最后又准而狠地落回她的眼睛里。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新婚的温度,平静中带着一种久经杀伐之人习惯性的极度审视。
随后,他开口说了今夜第一句话。他的语调干涩、沙哑,却异常平稳,完全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公务:
“你自己把盖头掀了,倒是个行事利落的性格。你就是颜正清那个一直被丢在偏院里自生自灭的大女儿?坊间传闻命中带煞的灾星?”
“不要用这种防备的眼神看着我,把心放进肚子里。我沈延周是个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人,向来只认码头上的规矩和真金白银,从来不信那些神婆鬼汉的怪力乱神。颜正清为了还债,贪图那六十四抬嫁妆把你卖给我冲喜,你为了逃离颜家那个苦水坑坐进这顶花轿。既然你跨过了沈家这道门槛,这笔买卖就算成了,你我之间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有些规矩和底线,我得提前给你完完全全地交代清楚。”
“我知道你在颜家过的是什么暗无天日的日子,连个下等仆人都不如。但只要你进了我沈延周的房门,只要你安分守己,这宅子里上下几百号人,就没人敢再轻贱你半个字。我手底下那些青江会的兄弟只认死规矩,你既然顶了沈家大少奶奶的名头,他们就会拿命护着你的周全。”
“但是,我的规矩,你也必须一字不落地刻在脑子里。我这次在十六铺码头遭遇了对头帮派的暗算,伤口深及骨髓,还淬了极阴毒的药。这半个月,全沪城的名医大夫都束手无策,他们让我娶你,说是借你身上特殊的极阴八字,以毒攻毒来压制我体内的伤煞。这种借命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只相信利益的捆绑。”
“这青江会上上下下几千口人,靠着这十六铺码头吃饭。我若是一倒,底下的那些堂主、香主立刻就会为了抢这把交椅拼个你死我活,整个沪城的地界都会跟着乱套。那些洋人巡捕房、军阀的暗探,全都在暗中盯着这宅子,巴不得我今晚就咽气。所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青江会龙头的名号就还是我的。你顶着我沈延周明媒正娶太太的头衔,只要安分守己,这宅子里的人就会像供着活菩萨一样供着你。你想要钱财,想要首饰,想要任何东西,沈家都给得起。甚至你想要报复颜正清当年把你扔在偏院的仇,我也可以立刻派手下兄弟去敲打他,让他跪在你的面前磕头认错。”
“但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的规矩,你必须遵守。”
“第一,收起你所有的好奇心。在这间屋子里,不论你看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听到什么渗人的动静,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就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第二,如果我今晚真的熬不过去,死在了这张床上,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绝对不能让外头那些旁支叔伯知道我咽气的消息。他们一旦知道我死了,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来夺权,而你这个新过门的冲喜灾星,绝对会被他们第一个拿来祭天陪葬,借机向颜家发难,吞并颜家剩下的产业!你爹颜正清精明了一辈子,唯独算漏了这一点,他以为拿了钱就能置身事外,简直愚不可及!”
“看到床头矮几上那把匕首没有?那是把开了鞘的利刃,见血封喉。我还留着最后一点力气,就是为了防备突发状况。我不管你是真灾星还是假灾星,也不管颜正清有没有在你背后安插什么眼线。从你跨进这扇门开始,你的命就和我的命死死绑在了一起。你若是敢背着我搞半点小动作,或者企图开门逃跑,那把匕首会立刻穿透你的喉咙。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杀一个女人,甚至不需要离开这张床。听明白我的话了么?”
他说完这番长篇大论,似乎耗尽了极大的体力,便闭上嘴,直接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颜心站在原地,依旧没有接话。
她目光沉静,敏锐地注意到他刚才说话时,右肋处有着明显的呼吸受限迹象。每一次胸腔起伏,他的右侧身体都会本能地僵硬躲闪,她据此准确推测出,他的致命伤口必然在胸腹之间,且缝合处根本未完全愈合,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她微微偏过头,又注意到床边的矮几上,赫然搁着一把开了鞘的短柄匕首。匕首旁边,是一卷染了浓重血迹的绷带。那匕首放置的位置极近,完全处于沈延周右手可以瞬间暴起发力的攻击范围之内,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甚至随时准备斩杀任何靠近床榻的威胁。
颜心在心底思忖。这桩婚事果然如她进门前所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借八字冲喜这么简单。
就在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一瞬间。
喜房四角原本安静燃烧着的龙凤红烛,毫无预兆地发生异变。
烛芯爆出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火苗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瞬间向上蹿起一尺多高。那幽深的绿光顷刻间将满室原本喜庆的大红光芒,彻底染成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
紧接着,房间的门窗同时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响。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糊着脆弱窗纸的窗棱在巨大的撞击下纹丝不动,窗纸上甚至连一个微小的破口都没有出现。
感受到异状的沈延周骤然睁开双眼。
但他反应得太晚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撑住床沿,试图站起身来。然而,他的身体刚刚离开床榻不足三寸的距离,暗红色的血线在同一时间,从他的鼻腔和口腔中狂涌而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回床榻上。他倒下时,手臂挥扫过矮几,那卷染血的绷带被带落,顺着地面一路滚到了颜心的脚边。
颜心低下头,看见沈延周垂落在床沿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但他大睁着的双眼之中,瞳孔却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