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饲主

坟头上空两股力量的对冲，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引发的能量涟漪瞬间穿透了三丈厚的泥土。

这股紊乱的能量重重地砸在了姜半笙的身上，她口中那块用于镇压怨气的沁血古玉，首当其冲。

原本温润的玉石表面，竟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狠狠敲击，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中心扩散至边缘，最终，在姜半笙的口腔中轰然碎裂，化作了一蓬细腻的粉末。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阴气，从那碎裂的玉石粉末中猛然喷涌而出。

这股阴气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精纯，带着一股仿佛从亘古洪荒中苏醒的暴戾与死寂。它就像一道黑色的逆流瀑布，直接冲破了上方本就脆弱不堪的薄皮棺材盖，冲破了那三丈厚的沉重坟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柱，直冲云霄。

地面之上，原本正与阿茑缠斗的游方道士，瞬间就被这股冲天而起的阴气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开外的泥地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了过去。窃命阵法的法坛在他飞出去的瞬间便已四分五裂，那些画着符文的纸张，在接触到这股千年阴气的刹那，便化作了飞灰。

就连已经化作厉鬼的阿茑，在这股纯粹的千年阴气面前，也感受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她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身影瞬间变得虚幻，本能地退回到了坟土之下，紧紧贴着棺材，用自己微薄的怨气形成一道屏障，护住棺中的妹妹。

千年前被活埋镇压在此地龙脉中的护国无头鬼将——赫连沉，借由这股庞大的阴气，终于从长达千年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赫连沉苏醒的瞬间，并没有恢复任何记忆。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情感，只剩下一团最纯粹的杀戮与吞噬本能。

他化作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在被阴气冲毁的坟坑上空盘旋了一圈。他“看”到不远处昏死过去的道士，那人身上有法力的臭味，血肉里蕴含的能量比凡人要多上一些。他也“看”到那几个吓得屁滚尿流、正往山下狂奔的家丁，他们的魂魄充满了恐惧，这种魂魄嚼起来，味道应该不错。

这些都是可以吞噬的血食。

但此刻有一样东西对他有着更加致命，更加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黑雾猛地一顿，随即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重新灌入了那个破败的坟坑之中，涌进了那口破碎的棺材里。

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近在咫尺、浑身散发着让他无法抗拒的香甜气息的“食物”——姜半笙。

她体内的纯阴之血，对于刚刚苏醒、极度虚弱的他来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补品，是能让他迅速恢复力量的灵丹妙药。他能感觉到，只要吸干了她，自己就能恢复至少一成的力量。

浓郁的黑雾在狭窄的棺材内部迅速收缩，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凝聚成了一只冰冷巨大的手掌实体。

那只手掌完全由黑雾构成，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重量，它无视了姜半笙身上那件碍事的猩红嫁衣，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姜半笙的身体竟被硬生生地从棺材底部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了半空中，后背重重地撞在破碎的棺材板上。

窒息感瞬间席卷了她。

喉咙被那只冰冷的巨手死死钳住，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颈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肺里残存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干净，眼前那片由阴气构成的“视界”，也开始变得模糊、破碎，无数黑色的斑点在视野中炸开。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顺着那只巨手，被疯狂地抽取。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姜半笙却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用双手去徒劳地掰扯那只扼住自己命运的巨手。她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力量，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那双重获自由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那几根冰凉的竹篾，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倚仗和最后的底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充满了她的口腔。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她蕴养了十八年，与魂魄相连，最精纯的一口心头血。

她没有将血咽下，也没有吐出，而是将其紧紧含在口中。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穿透了那团浓郁的黑雾，穿透了那只冰冷的手掌，精准地“看”到了这只鬼物力量的核心。

她凭借着自己对阴气流动的超凡感知，抬起了沾满泥污的右手，在黑暗中、在窒息中，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凌空画出了一道无比复杂、却又无比流畅的符文。

她的动作极快，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血色残影，每一笔都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最终，在她的胸前构成了一个由无数细小符文纠缠而成的图腾。

——阴阳生死契！

这不是求饶不是臣服，而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她赌这个刚刚苏醒的千年恶鬼，虽然强大但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她赌这以心头血为引的、最霸道的上古契约，能够成功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从此他为仆她为主。

他若噬主契约反噬，必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若身死他也将一同寂灭化为虚无。

符文成型的瞬间，周围的阴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姜半笙拼尽了全身最后残存的力气，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那只沾染了心头血、承载着生死契约的手掌，狠狠地拍入了赫连沉那团由黑雾构成的、虚无的胸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