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
姬无咎手中的断刀“饮雪”,再也握不住,重重地掉落在铺满尸骸的青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对着自己微笑,眼眶却已然通红的檀微疏,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檀微疏,也扔掉了手中那方早已被鲜血浸透的丝帕。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
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猛地冲了过去。
在这片血泊与尸骸之中,两个历经两世生死的灵魂,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
“微疏……”姬无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和颤抖。她将头深深地埋在檀微疏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傻瓜。”檀微疏同样紧紧地回抱着她,任由泪水打湿她冰冷的铠甲,“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傻瓜!你知不知道,在黑市里,你那一刀差点就真的削掉我的脑袋了!你说,你要是真把我杀了,你下半辈子跟谁过去?”
“你还说我!”姬无咎闷闷地反驳道,“你那些毒针,哪一根不是冲着要我命去的?下手那么狠,你是不是早就想换个闺蜜了?”
“我哪儿知道那个戴着面具、杀气腾腾的阎罗王是你啊!”檀微疏又哭又笑,狠狠地在她背上捶了一下,“你还不是一样,把我当成不知名的对手,刀刀致命!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全天下最蠢的笨蛋?”
“是。”姬无咎毫不犹豫地承认,“我们是。”
多年的伪装,两世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粉碎。
她们什么都不用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原来她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在自己拼了命想要保护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正用同样的方式,拼了命地在保护着自己。
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并肩作战的默契,让她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原本的单向保护,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向双强结盟的蜕变。
京城双煞,正式合体。
许久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
檀微疏看着姬无咎那双虽然恢复了清明,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赤红的眼睛,想起了那还在不断弥漫的催情香。
她心中一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墨绿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姬无咎的口中。
“张嘴。”
姬无咎下意识地张开嘴,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带着薄荷草药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几乎是在瞬间,她便感觉到那股因为催情香而引起的、盘踞在小腹的邪火,被彻底浇灭。她脑中那最后一丝暴戾的杀意也随之消退,理智完全恢复,彻底摆脱了那即将失控的狂化状态。
“这是我特制的清心解毒丸,正好克制这种下三滥的催情香。”檀微疏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刚才那副样子,真是吓死我了。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姬无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萧绥,他触碰了我的底线。”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但那冰冷中,却带着一丝只有檀微疏能听懂的后怕,“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现在有我呢。”檀微疏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萧绥欠我们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打开囊口,对着空气轻轻一扬。
一股无色无味的奇特香气瞬间扩散开来,与空气中那甜腻的合欢散气息甫一接触,便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迅速将其消解、中和。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便恢复了清新。
“好了,现在,该轮到我们反击了。”檀微疏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姬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姬无咎立刻会意。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默契。
既然萧绥为她们搭好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她们若是不好好唱一出大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两人不再有任何顾忌,默契地开始收拾残局。
“你这衣服,不能穿了。”檀微疏指了指姬无咎肩膀上那道被自己毒针划破的口子,说道,“过来,我们换一下。”
“换?”姬无咎有些不解。
“当然。”檀微疏拉着她走到一具身材与自己相仿的女尸(这是那名被木刺钉死的死士的上司,也是一名女性)旁,“一会儿萧绥的人来了,看到的是我们‘姐妹反目’,为了争夺他而大打出手,最终两败俱伤的戏码。你的衣服破了,我的头发断了,这不正好是现成的证据吗?”
姬无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着檀微疏那副运筹帷幄、谈笑间便已定下毒计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呀,一肚子坏水。萧绥碰到你,真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碰到我们俩,才是他该准备投胎了。”檀微疏回敬道。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那名女死士的外衣扒了下来,换到了姬无咎的身上,完美地遮住了她肩膀上的破损。
随后,檀微疏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包药粉,洒在了那几具死士的伤口上。只见那些被刀剑所伤的狰狞伤口,在接触到药粉后,竟迅速地开始腐烂、发黑,变得像是中了某种剧毒而死。
而那名被木刺穿胸的倒霉蛋,则被她们拖到了院子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好了。”檀微疏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如此一来,萧绥派人来看,只会看到,他手下的死士,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中了剧毒,自相残杀,最终全军覆没。”
姬无咎也点了点头,她将地上的断刀“饮雪”重新捡起,插回靴筒,然后扶起那座已经碎成几块的屏风,将其伪装成是被打斗的内力震倒的模样。
两人将现场的一切都布置妥当,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之后,这才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和发型。
一个依旧是那个受了惊吓、楚楚可怜的侯府二小姐。
另一个,则变成了那个柔弱无力、心有余悸的太医之女。
她们站在院落的中央,背靠着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苍白,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前来“验收成果”的人。
门外脚步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