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姬无咎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她那紧握断刀、指节泛白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姬无咎能从莲花池里活下来;为什么在面对柳氏的刁难时,她总能化险为夷。
“无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别冲动。”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最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熄了姬无咎心中那即将燎原的狂火。
姬无咎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她想告诉微疏别怕,她想让她躲得远远的,不要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然而当她回头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想象中那个应该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已经晕厥过去的柔弱身影,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檀微疏。
她依旧穿着那身温婉的衣裙,但此刻,她正姿态优雅地,踩在一个黑衣死士的胸口上。那死士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七窍之中,流淌着乌黑的血液。
而在她的脚边,以及庭院的各个角落里,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埋伏在暗处的死士,此刻早已七窍流血,悄无声息地倒了一地。他们倒下的姿势各异,却都保持着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凝固着同样的、来不及反应的惊骇与痛苦。
整个院子,宛如一座死寂的修罗场。
而檀微疏,就站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
她手里拿着一方洁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那纤长如玉的指尖。仿佛上面沾染的,不是足以瞬间取人性命的剧毒粉末,而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一点灰尘。
“你……”姬无咎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仿佛地狱归来索命罗刹的檀微疏,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就在这时,一个中毒较浅、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的死士,挣扎着伸出手,企图抓住檀微疏那绣着精致花纹的鞋面。他的眼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最后渴望。
檀微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就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
她抬起脚动作轻缓,却又精准无比地,踩在了那名死士伸出的手掌之上。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名死士的手骨,被她硬生生踩得粉碎。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檀微疏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将指尖刚刚擦拭干净、还残留着的一点毒粉,屈指一弹,那点致命的粉末便精准地落入了那名死士张开的口中。
那名死士的抽搐,瞬间停止。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做完这一切,檀微疏才像是终于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将那方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丝帕随手一扔,抬起头重新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的姬无咎。
“怎么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软动听,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踩碎人骨的修罗,根本不是她。
她朝着姬无咎,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的笑容。
“吓到你了?”
姬无咎:“……”
她看着檀微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还在嗡嗡作响的断刀“饮雪”,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以为的剧本是:自己狂化,大开杀戒,在尸山血海中,救出柔弱无助的挚友。
可现在……
尸山血海是有了,但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好像被“抢怪”了?
“你……你不是……你……”姬无咎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檀微疏,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不是最怕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吗?你不是闻到血腥味就会晕倒吗?”
“哦,那个啊。”檀微疏的表情,显得有些无辜,“以前是,现在好像不太怕了。可能是……死过一次,胆子就变大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姬无咎缓缓走来,裙摆拂过地上的尸体,却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倒是你,”檀微疏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中的断刀,“这把刀,叫‘饮雪’,对吗?我记得,是老侯爷留给你唯一的遗物。刀长三尺一,重九斤四两,因刀身有缺,挥舞时会带起风声,如雪夜悲鸣。前世,你就是用这把刀,在雁门关外,独战三千敌骑,一战封神。”
姬无咎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
这些事,是她最深的秘密,除了她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檀微疏,一个荒诞而又唯一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试探着,用握刀的那只手的食指,在冰冷的刀身上,轻轻地,以一种极为特殊的、只有她们两人在前世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才懂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那代表着——“确认身份,是友非敌”。
在看到姬无咎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檀微疏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用大拇指的指甲,在自己的掌心,飞快地划过了一个“疏”字的小篆。
那代表着——“微疏在此,一切安好”。
这是她们前世在最危险的潜伏任务中,约定好的,用来在无法开口的情况下,确认彼此身份的,独属于她们的暗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空气中,那甜腻的催情香气依旧在弥漫。
庭院里,十几具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
而在这片血肉横飞、死寂诡异的修罗场中,两个刚刚还在“柔弱”与“冲动”之间疯狂飙戏的影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掉马了。
她们僵立在原地,视线在半空中剧烈地碰撞,交织。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眼底那抹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的泪光。
是你。
真的是你。
原来你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