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侯府一片寂静。
姬无咎的闺房里,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她刚从黑市回来,换下了那身夜行衣,正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肩膀上那道被撕裂的口子,眉头紧锁。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那撕裂的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姬无咎眼神一凛,下意识地便要去摸腰间的断刀。
“无咎,是我。”
窗外,传来了檀微疏那熟悉而温软的声音。
姬无咎瞬间放松下来,但随即便是一阵心慌。她连忙起身,一把抓起床榻上的外衫披在身上,同时下意识地将受伤的右臂藏在了身后。
她打开房门,只见檀微疏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檀微疏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我晚上做了些安神汤,想着你前几日受了惊吓,怕你睡不安稳,就给你送些过来。”
姬无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嘴上却嗔怪道:“你呀,就是瞎操心。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跑过来,路上多不安全。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知道啦。”檀微疏笑着应道,她走到桌边,将汤碗从食盒里端出来,动作间,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却显得有些刻意地,压在她左侧的鬓角上。
姬无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根玉簪,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檀微疏将汤碗递到她面前,柔声说道:“快趁热喝了吧。这是我用茯神、远志还有你最喜欢的蜜饯一起熬的,保管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姬无咎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愈发愧疚。她竟然在黑市里,对如此关心自己的挚友,动了杀心。虽然彼时不知是她,但这念头本身,就让她难以释怀。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檀微疏见她迟迟不接,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姬无咎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去接那碗汤。
就在她接过汤碗的一瞬间,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檀微疏冰凉的手背。
那刺骨的冰冷,让姬无咎的心猛地一抽。
她忘了自己还在伪装,几乎是本能地,放开汤碗,反手用自己的双手,将檀微疏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住。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姬无咎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都跟你说了,入秋了要多穿些衣服,你就是不听!你看你,手都跟冰块似的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掌心,不停地为檀微疏搓着手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寒意。
檀微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看着姬无咎那焦急关切的模样,哪里还想得起自己要演戏,只是柔柔地笑道:
“我没事,就是刚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吹了点风。你快喝汤,不然该凉了。”
姬无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她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手,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好喝。”她由衷地赞道。
檀微疏看着她喝汤,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姬无咎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这肩膀是怎么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你一直藏着掖着的。”
姬无咎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连忙将碗放下,用完好的左手掩饰地拉了拉衣袖,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哦,没什么。就是……就是刚才睡不着,在院子里走了走,结果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野猫,吓了我一跳,不小心被它的爪子给抓破了衣服。”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一点小事,不碍事的。”
“野猫?”檀微疏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便被担忧所取代,“伤到没有?我看看!”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姬无咎连忙按住她的手,连连摆手,“就是衣服破了点,皮都没破。你别大惊小怪的。”
檀微疏这才作罢,但嘴里还是念叨着:“这侯府的野猫也太猖狂了,明天我得让吴寂带些药粉来,在院子里撒一撒,看它们还敢不敢来。”
姬无咎听着她为自己着想的话,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檀微疏鬓角那根玉簪上,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说起来,你这头发是怎么了?”姬无咎指了指她的鬓角,疑惑地问道,“我记得你今天出门时,头发不是这么梳的。怎么感觉……好像短了一截?”
檀微疏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想用手去捂。
她连忙稳住心神,抬手故作自然地扶了扶那根玉簪,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
“别提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还不是怪我自己。晚上回来觉得有些冷,就想多点一盏烛灯,结果一不小心靠得太近,把头发给燎了一小撮。难看死了,只能用簪子先这么压着,等过几天长长了再说了。”
“被烛火燎了?”姬无咎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就要去拨开她的簪子,“有没有伤到头皮?我看看!”
“哎呀,没有!”檀微疏敏捷地躲开了她的手,嗔怪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就是燎了点头发丝而已,又没烫到肉。你快别乱动了,再把我这好不容易才遮住的发型弄乱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关心”着对方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房间里的气氛温馨而和谐。
然而在她们各自的心底,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姬无咎心想:今晚在黑市遇到的那个“无名”,身手诡异,出手狠辣。若不是自己反应快,此刻肩膀上就不是破了点衣服,而是插着一枚毒针了!此人来历不明,却也冲着萧绥的账册去,不知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他(她)都险些伤到自己,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更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高手在暗处,微疏的安全就多了一分威胁。不行,在即将到来的长公主赏花宴上,我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微疏,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檀微疏心中则盘算着:那个代号“阎罗”的杀手,刀法之霸道,杀气之凛冽,实乃生平仅见。若不是自己躲得快,今晚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却也对萧绥的势力图感兴趣,其目的不明,是个巨大的变数。他(她)的存在,对单纯的无咎来说,太过危险。长公主的赏花宴,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那个“阎罗”说不定也会出现。我必须调动听风阁所有的人手,在宴会上布下天罗地网,一旦发现此人的踪迹,必须将其彻底铲除,绝不能让他(她)有机会靠近无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