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舌上剑，堂上风

京城最大的茶楼，春风楼。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响，满堂喝彩。
二楼的雅座里，檀微疏戴着帷，静静地坐在珠帘之后。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她却丝毫没有在意，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透过珠帘的缝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楼下大堂里的动静。
吴寂坐在她对面，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
“主子，您说您这是何苦呢？想听书，我给您把全京城最好的先生都请到府上去，您想听什么听什么。非得来这吵吵嚷嚷的地方，多掉价啊。”吴寂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您让我找的这几个说书先生，水平也太次了点吧？讲来讲去就是些风流韵事，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檀微疏没有理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茶。
她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说书的。
她安排好的棋子，该登场了。
果然大堂中央的说书先生一折故事讲完，正准备喝茶润喉，邻桌的几个茶客便大声地攀谈了起来。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衫、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这京城里，最近出了件天大的奇闻！”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周围好几桌人的注意。
他的同伴立刻配合地问道：“哦？什么奇闻？快说来听听！总不会比前几天三皇子殿下运往江南的寿礼，在半道上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稀奇吧？”
“那件事算什么！”绸缎衫男人一拍大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又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这事儿，跟咱们那位战功赫赫的镇北侯，姬侯爷有关！”
“姬侯爷？”
“嘶——”
一听到“镇北侯”三个字，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说书先生都忘了喝茶。
“还能是哪个姬侯爷？”绸缎衫男人得意地扫视了一圈，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我跟你们说，我有个表舅的儿子的邻居，就在侯府当差。他亲口说的，咱们这位姬侯爷，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啊，在城西的柳树胡同里，偷偷养了个外室！”
“什么？养外室？”
“真的假的？侯府那位柳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侯爷有这个胆子？”
“嘘！你小声点！柳夫人娘家可是有人在朝中当大官的！”
另一个同伴立刻接上话茬，语气里满是鄙夷：“这算什么？我听说啊，那外室还是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姑娘，而且……还给侯爷生了个儿子！今年都七岁了！”
“我的天！私生子都有了？”
“七岁了？那岂不是侯爷刚娶柳夫人没几年就……啧啧，这位柳夫人，头顶上可真是绿得发光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最初那个绸缎衫男人嘿嘿一笑，“你们以为柳夫人不知道？我听说啊，柳夫人自己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女儿，为了保住主母的地位，对这事儿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现在苛待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女，也就是那位二小姐，不就是为了讨好侯爷，好让侯爷念着她的‘贤惠’，以后把那个私生子记到她名下，当做嫡子来养吗？”
“原来如此！这也太恶毒了吧？前头那位夫人可是陪着侯爷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她留下的女儿，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谁说不是呢？可怜那位二小姐，摊上这么个爹和继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一时间整个茶楼里议论纷纷。同情姬无咎的，唾骂姬震虚伪的，嘲讽柳氏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这些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二楼雅座里，吴寂已经惊得忘了吃花生，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那几个演得跟真的一样的“茶客”，又看了看自家主子。
“主子……这……这也是您安排的？”
檀微疏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舆论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她轻声说道，“有时候，它比毒药和刀剑还要好用。”
次日，金銮殿。
早朝刚开始，御史台的几位言官便齐齐出列，像约好了一样，纷纷上奏弹劾镇北侯姬震。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镇北侯姬震身为朝廷一品侯爵，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反而私德有亏，罔顾人伦，于城外私养外室，秽乱门风，实乃我朝官员之耻！请陛下降罪！”
“臣附议！姬震宠妾灭妻，苛待发妻嫡女，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民心？”
“臣亦有本奏！听闻姬震那外室之子已有七岁，此乃欺君之罪！当年陛下赐婚柳氏，姬震却阳奉阴违，暗度陈仓，简直没将皇恩放在眼里！请陛下明察！”
姬震跪在殿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得那么深的事情，怎么会一夜之间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捅到了朝堂之上。
龙椅上，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最重皇室颜面，也最恨底下的大臣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丑闻。
“姬震！”老皇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姬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恕罪！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
“好一个一时糊涂！”老皇帝气得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了下去，“朕的脸，都被你这个侯爷给丢尽了！来人！”
“陛下息怒！”
“罚！镇北侯姬震，德行不端，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此事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老皇帝怒气冲冲地说道，“滚下去！”
“谢……谢陛下隆恩！”
他攥紧了拳头，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柳氏的身上。
若不是这个蠢女人连后院都管不好，闹出这么多事来，他的丑闻又怎么会被人翻出来！
姬震怒气冲冲地赶回侯府，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直奔柳氏的院子。
彼时柳氏正因为昨天晚膳里的那只死苍蝇而大发雷霆，刚刚杖毙了一个厨娘，正在气头上。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姬震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看到院子里那张柳氏最心爱的红木茶几，二话不说，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姬震！你疯了！”柳氏又惊又怒。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姬震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我让你管家，你就是这么管的？管得全京城都知道我养了外室，管得御史台的折子都快把我的头给埋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在朝堂上丢的脸还不够多？”
柳氏一听，也傻了眼：“我……我不知道啊！这事怎么会传出去的？”
“你不知道？”姬震冷笑一声，“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为了你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把手伸到我母亲的嫁妆里去，现在又为了打压无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告诉你，柳云佩，从今天起，这侯府的账本，你一个字都不许再碰！”
他转身对身后跟着的管家吼道：“去！把账本和库房钥匙都给我拿到秋姨娘那里去！以后这府里的中馈，由她暂管！”
秋姨娘向来与柳氏不和，如今得了这么大的权力，简直是把柳氏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
“侯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柳氏彻底慌了，她没想到姬震会做得这么绝。
姬震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