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巷中网，纸上谋

清晨天还未大亮，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京城。
檀微疏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自己的容貌和身份彻底遮掩。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布裙，在吴寂的护卫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泥泞的巷道里。
“我说主子，您到底要找什么人啊？非得来这种鬼地方。”吴寂跟在她身后，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一边压低声音抱怨，“这地方的味儿，简直比我药庐里沤了三个月的毒草还要冲。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哪儿受得了这个？”
檀微疏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脚步不停。
她知道，姬无咎虽然武艺高强，但性子太直，又重情义，很容易被柳氏那种毒妇用阴私手段算计。昨天若不是她恰好也在场，无咎落水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泼上多少脏水。
侯府后宅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暗箭无处不在。她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无咎身边，就必须为她打造一副最坚固的铠甲。
一副由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编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铠甲。
她在一扇破败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吴寂上前，有些嫌弃地推开那扇一碰就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到有人进来，纷纷投来警惕而贪婪的目光。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独臂男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就是这京城乞丐帮的头目，人称“独臂狼”。
“哪儿来的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吧？”独臂狼的目光在檀微疏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扫过，语气轻佻，“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识相的，留下买路财，爷就放你过去。”
檀微疏没有说话，只是对吴寂使了个眼色。
吴寂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扔在了独臂狼的脚下。金灿灿的元宝从破损的袋口滚了出来，在肮脏的地面上发出诱人的光芒。
院子里所有乞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独臂狼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弯腰就要去捡。
“等等。”
檀微疏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穿透帷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我可以给你们，甚至可以给你们更多。但从今天起，我需要你们为我做事。”
独臂狼捡起一个金元宝，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金后，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做事？做什么事？小娘子，我们这群人，只会要饭，可不会干别的。再说了，拿了你的钱，办不办事，那可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他这是典型的地痞无赖做派，想拿钱不办事。
“是吗？”檀微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拿了我的钱，却不听我的话。”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吴寂便如鬼魅般动了。
他一步上前，快得让独臂狼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吴寂的手指在独臂狼的脖颈处闪电般地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便没入了他的穴位之中。
独臂狼只觉得脖子微微一麻，还没等他开口骂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便从心脏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血管里疯狂地啃噬、撕咬。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抓，可那痒意却从身体最深处传来，挠破了皮肉也无济于事。
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像一条缺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翻滚，脸上青筋暴起，眼球充血外凸，那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看得周围所有乞丐都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檀微疏静静地看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种滋味，叫‘万蚁噬心’。每个月的今天会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痛苦。只要你按时为我提供我需要的情报，我每个月都会给你解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听话，那下个月的今天，你就会在极致的痛苦中，活生生地把自己抓成一堆烂肉。”
吴寂适时地走上前，将一枚解药塞进了独臂狼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那生不如死的痛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如潮水般退去。独臂狼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看向檀微疏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檀微疏面前，一边磕头一边颤抖着喊道：“姑奶奶！神仙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说，您想让我们干什么，刀山火海，小的们万死不辞！”
檀微疏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们，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收集这京城里所有达官显贵府邸的秘闻。谁家纳了妾，谁家打了架，谁家老爷在外面养了人，谁家夫人和戏子有染……所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要知道。你们，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都将成为我的人。”
她顿了顿，又扔出几个钱袋。
“做得好的，有赏。敢耍花样的……”她的目光落在独臂狼身上，“他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是！是！我等遵命！”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听风阁’的人。独臂狼，你就是这听风阁的第一任堂主。”
就这样，一个由京城最底层的三教九流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情报网，在悄无声息中，建立了起来。
当天下午，听风阁的秘密据点内。
吴寂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递给了檀微疏，脸上带着几分佩服。
“主子，您可真是神了。这才半天工夫，这群叫花子还真弄来了不少东西。您看看这个，简直是……啧啧。”
檀微疏接过纸条，在烛火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她原本平静的眼眸，掀起了一丝波澜。
情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镇北侯姬震，在城西的柳树胡同里，秘密置办了一处外宅，金屋藏娇。那外室乃是一青楼出身的女子，两人还育有一个私生子，今年已经七岁了。
姬震。
那个为了权势，不惜将亲生女儿当做垫脚石的男人。
那个在柳氏苛待姬无咎时，永远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谓“父亲”。
他竟然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
檀微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难怪柳氏能在侯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原来姬震的心，早就不在这后院里了。他所有的父爱和期待，恐怕都给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而无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柳氏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她之所以能坐稳侯府主母的位置，一是靠着娘家的势力，二是靠着多年来营造的‘贤良’名声。”檀微疏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如果让柳氏知道，她费尽心机想要巩固的地位，早就被一个青楼女子和她的儿子威胁了，她会怎么样呢？”
吴寂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那肯定得疯啊！以柳氏那性子，不把那个外室和私生子扒皮抽筋才怪！”
“没错。”檀微疏微微一笑，“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而我，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她知道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