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京城郊外的破庙。
姬无咎换下那身象征着闺阁千金的衣裙,穿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她用黑布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白日里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送走了檀微疏,确认她安全回到太医府后,姬无咎便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微疏心思单纯,身体又弱,根本不是柳氏那种毒妇的对手。今天若不是自己重生归来,掉进池子里的人,怕是会连带着檀微疏一起被算计。
侯府已经成了一个囚禁挚友的樊笼,一个随时可能让她受到伤害的危险之地。
只要柳氏还在一日,微疏出入侯府,便多一分危险。
姬无咎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她想起了祖父,那个曾经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在被奸人陷害、解甲归田后,曾为她秘密留下了一支暗中培养的死士。
前世的她,直到被送入三皇子府后,才辗转得知这个消息,可惜那时为时已晚。而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错过这股力量。
她伸出手,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在破庙后殿那尊布满蛛网的佛像底座上,以“三长两短”的节奏,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五下。
起初庙内毫无动静,只有风声呼啸。
但姬无咎很有耐心,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片刻之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房梁上、神像后、草垛里,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一共五人,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悍不畏死的杀气。他们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是老将军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狼。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他手中的钢刀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里的暗号?”
姬无咎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半块刻着“姬”字的虎符,扔了过去。
独眼龙一把接住,借着烛光仔细一看,脸色微变。这确是老将军的信物无疑。
“你是老将军的后人?”独眼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审视,“老将军有令,我等只听从持有完整虎符,且能让我们心服口服之人的号令。小姑娘,你只有半块虎符,又凭什么让我们为你卖命?”
姬无咎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淡淡地开口:“就凭这个。”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欺近。独眼龙只来得及将钢刀横在胸前,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刀身传来。
他引以为傲的千斤臂力,在对方面前,竟如稚童般不堪一击。钢刀脱手飞出,深深地插入了远处的梁柱之中,而他的手腕,已经被一只冰冷纤细的手死死扣住。
其他四人见状,同时暴起发难,四柄利刃从不同角度,封死了姬无咎所有闪避的路线。
然而姬无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扣着独眼龙的手腕,以他为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拧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攻击。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鞘,以一种刁钻至极的角度,闪电般地点在了左侧一人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现在,服了吗?”姬无咎松开独眼龙,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独眼龙捂着发麻的手腕,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他自问武艺高强,却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身形瘦削的死士突然暴起,他手中的短匕如毒蛇吐信,直刺姬无咎的后心。他认为姬无咎刚刚经历一场车轮战,心神必然松懈,正是偷袭的最好时机。更重要的是,他不服,不服输给一个女人。
“找死。”
姬无咎头也没回,反手握住刀柄,却并未拔刀。她以鞘为剑,向后猛地一撞。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个偷袭的死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抱着膝盖跪倒在地。他的膝盖骨,已经被那看似无锋的刀鞘,硬生生击得粉碎。
姬无咎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地哀嚎的男人身上,随即又移向剩下的人。
“还有谁不服?”
这一次再无人敢言语。独眼龙率先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我等,参见主上!”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臣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压倒性的武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姬无咎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并未参与偷袭的死士中的一人身上。那人面容普通,沉默寡言,但眼神却最为沉稳。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上,属下,陈默。”
“很好。”姬无咎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副手,替我掌管诸事。至于他,”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男人,“废了武功,扔出去,自生自灭。”
“是!”陈默的声音沉稳有力。
简单的几句话,一个全新的等级秩序便已建立。
“我等既已奉你为主,还请主上示下,我等日后当以何为名?”独眼龙恭敬地问道。
姬无咎看着烛光下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在摇曳的火光中扭曲拉长,像极了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从今往后,我们,便叫‘修罗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入我修罗殿者,当断情绝义,以杀证道。你们的命,从此刻起,属于我。”
“遵命!”
姬无咎扫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批亡命之徒,心中有了计较。
“修罗殿的第一个任务。”她冷冷地开口,“我要柳氏在侯府所有资金往来的账目,包括她私库的进出明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是!”
几道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破庙里,只剩下姬无咎和新任的副手陈默。
不到两个时辰,几名死士便悄无声息地返回,将几大摞从侯府账房里“借”来的账本残页,恭敬地呈现在姬无咎面前。
姬无咎在破旧的供桌上摊开账本,借着微弱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些账目做得极为隐秘,许多都用了暗语和代号。但在前世曾执掌过三皇子府所有暗中产业的姬无咎面前,这些小伎俩,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一行行数字在她眼中迅速掠过,在脑中飞速地重组、计算。
很快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残破的账册上。
那上面记录着一笔笔巨大的款项,从一个标注为“云妆阁”的铺子,通过京城最大的地下钱庄“四海通”,流向了一个代号为“渊”的账户。
云妆阁,是她生母留下的嫁妆里,最赚钱的一个铺子。
而那个“渊”字……
姬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萧绥,字,景渊。
柳氏竟然一直在用她母亲的嫁妆,去资助萧绥争夺储君之位!
她一页页地往下翻,看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额,看着自己母亲的心血,是如何被这对狗男女肆意挥霍,用来铺就他们的青云之路,胸中的杀意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她手中的账册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站在一旁的陈默,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从主上纤细的身体里弥漫开来,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感到一阵心悸。
“好,好一个柳氏,好一个萧绥。”
姬无咎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拿着我母亲的钱,去养你的野心?”
“我倒要看看,断了这条资金链,你萧绥,还拿什么去争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