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咎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大夫来过了,诊了脉,开了几副驱寒安神的方子,便被柳氏派来的丫鬟客客气气地请走了。丫鬟们送来了滚烫的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又添旺了屋内的炭火,确保整个房间温暖如春,这才悄声退下。
门窗紧闭,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彻底隔绝。
檀微疏坐在床榻边,手中拿着一张柔软干净的白巾,正仔仔细细地为姬无咎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场,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檀微疏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她一边擦,一边轻声安慰着,“大夫也说了,你只是受了些惊吓,喝几服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你别怕,我今晚不走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姬无咎身上已经换了干爽的中衣,整个人缩在温暖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双手紧紧地藏在被子下面,指节发白地攥着那把从池底摸上来的生锈铁匕首。那冰冷粗糙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池水淤泥的腥气,生怕被嗅觉灵敏的檀微疏察觉出什么。前世的檀微疏,身体孱弱,最是闻不得半点血腥。
看着好友为自己担忧落泪的模样,姬无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伸出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檀微疏的手背,声音因为呛水而显得有些嘶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没事,微疏,你别担心。”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喝了几口水,现在暖和过来了。反倒是你,瞧瞧你这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掉进池子里的人是你呢。”
檀微疏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笑,眼泪反而又落了下来。她放下毛巾,吸了吸鼻子,嗔怪地瞪了姬无咎一眼。
“你还说!你知不知道你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我魂儿都快吓飞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宽大的袖口向内拢了拢。那里面,藏着她用药王谷禁术提炼出的剧毒粉末,一小撮,便足以屠尽一座城池。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姬无咎。所有想要动她的人,都得先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要为她杀出一条安稳顺遂的通天大道,让她此生再不用沾染半点血腥,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天真、纯粹,做那个无忧无虑的侯府二小姐。
而被她视作“纯粹”的姬无咎,此刻心里想的却是: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檀微疏卷入那些肮脏的权谋争斗。萧绥也好,柳氏也罢,所有前世欺辱过她们的人,她会用手中的刀,一个一个地,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她要让檀微疏永远活在阳光下,可以随心所欲地调香制药,读书作画,再不必为了任何人委曲求全,更不必为了她,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凄惨下场。
两个心怀屠龙之志的少女,此刻却各自扮演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对方,生怕自己的锋芒会刺伤眼前这个“柔弱”的挚友。
檀微疏重新拿起毛巾,继续为她擦拭长发,动作轻柔地将她乌黑的发丝一一梳理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姬无咎床头挂着的一个半旧的香囊上。
那是姬无咎的母亲留下的遗物,里面装着一些安神的草药,姬无咎从小睡觉时就习惯放在枕边。
“你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檀微疏将擦干的头发为她拢在肩后,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我去给你倒。”
“不用,我自己来。”姬无咎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正是这个转身的间隙,檀微疏的手指快如闪电般地动了一下。她从指间的戒指里捻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药丸,屈指一弹,那药丸便悄无声息地飞入了香囊之中,瞬间被里面的干花碎末所掩盖。
这是她用数十种珍贵药材炼制的“定神丹”,价值千金,有价无市,最能安神定志,缓解惊悸。有了它,今晚无咎定能安然入睡,不会再被噩梦惊扰。
姬无咎端着热茶回到床边,拉着檀微疏的手,让她也坐下。
“微疏,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姬无咎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今天你也看到了,柳夫人她……她根本容不下我。今天只是一个李妈妈,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我真的好怕。”
她将一个少女对后宅争斗的恐惧与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檀微疏闻言,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顺势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别怕,无咎,有我呢。她再怎么说也只是个继母,侯爷总不至于真的为了她,连你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要了。以后你凡事多忍让一些,离她远一点,总能找到机会的。”
她扮演着一个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提供情绪价值的柔顺玩伴,声音里充满了对闺蜜的担忧,和对现实的无力。
“可是我还能去哪儿呢?”姬无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迷茫,“这侯府就是我的家,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檀微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等过两年,我求我父亲,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远远地嫁了,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不就好了?”
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一个满脸愁容,一个柔声慰藉,闺房内的气氛温馨而和睦。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她们各自的脑海中,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推演着无数种将侯府里的敌人大卸八块的方法。
姬无咎在想,柳氏身边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内院和厨房,想要彻底拔除,必须快刀斩乱麻,先从她最信任的管事妈妈下手,断其臂膀。而那个李妈妈的“失踪”,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檀微疏则在想,柳氏的父亲在朝中任职,是三皇子萧绥的门生。想动柳氏,就必须先削弱其在朝堂上的依仗。她父亲的那些贪赃枉法的证据,前世她都替萧绥整理过,如今正好可以换个方式,让它们“不经意”地出现在御史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