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稍纵即逝的对视,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岸上,檀微疏手中的美人扇“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身形剧烈地一晃,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丫鬟春桃眼疾手快地扶住。
也就在她身体倾倒的同一刻,前世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呕心沥血,为萧绥铺就一条通往皇位的血路;记得姬无咎是如何浴血奋战,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更记得最后在冰冷的宫殿里,萧绥拥着她,对垂死的姬无咎说出那句诛心之言后,她亲手调配的那杯合欢酒,是何等的浓烈辛辣。
原来,她们都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起点。
她亲眼看见挚友被那恶婆子一把推入水中,滔天的杀意瞬间冲上脑顶。她腰间藏着的毒针几乎要自行飞出,但理智却死死地按住了那股冲动。
不行。
现在动手,只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柳氏的命,她要慢慢地收,让她在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一点一点地烂掉。
“啊!快来人啊!”
檀微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抓着春桃的手臂,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她一双美目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池中:“快……快救救无咎!她掉下去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救人!”
她演得是如此逼真,那副柔弱惊慌、几欲晕厥的模样,完全符合一个养在深闺、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世家千金的反应。
柳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原意只是想毁了姬无咎的名节,可没想过要闹出人命,尤其是在檀微疏这个外人面前。
“还愣着做什么!废物!”柳氏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快下去救人!李妈妈呢?那个死婆子跑哪里去了?连个人都看不住!”
整个池畔乱成一团,仆妇的尖叫声,家丁跳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片刻的混乱中,檀微疏靠在丫鬟身上,借着宽大飘逸的衣袖遮掩,垂下的那只手,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快速而无声地打出了几个复杂至极的暗号。
几乎是在她最后一个手势落下的瞬间,假山后方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来到了檀微疏的身后。
那人正是吴寂。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但动作却利落到了极点。
檀微疏仿佛被吓得腿软,身体又向下滑了几分。她顺势弯腰,像是要去捡拾掉落在地的扇子,衣袖拂过地面,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便从她的袖口精准地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吴寂早已摊开的手掌中。
檀微疏的手指在扇柄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又朝大厨房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吴寂的眼神瞬间了然。他将那包药粉往怀里一揣,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便再次化作一道影子,融入了侯府错综复杂的廊道之中。
大厨房内,正是晚膳前最忙碌的时候。
吴寂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闪身进入了专为各院主子准备餐食的内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单独开着小灶的砂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汤,旁边还放着一个食盒,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柳氏院子的徽记。
他熟门熟路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纸包,指甲轻轻一划,白色的粉末便如细雪般,均匀地洒入了柳氏以及她院中所有亲信的汤羹、菜肴和茶水之中。
无色无味,见效缓慢,一旦吃下,便断了子孙根,神仙难救。
做完这一切,吴寂正准备离开,眼角却瞥见一旁小几上,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里,正温着一碗浓稠的上等燕窝,那扑鼻的香气,显示着它的矜贵。
吴寂撇了撇嘴。他最看不惯柳氏这种蛇蝎妇人,还日日享用这等滋补之物。
他眼珠一转,随手从灶台的角落里捏起一只不知死了多久、身体已经僵硬的苍蝇,屈指一弹,那只苍蝇便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那碗燕窝羹的正中央。
很好,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吴寂满意地拍了拍手,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厨房的阴影里。
另一边,莲花池畔。
姬无咎已经被家丁们从水中捞了上来。
檀微疏看到她平安上岸的那一刻,心中悬着的大石才算落下。她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丫鬟春桃,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姬无咎扑了过去。
“无咎!无咎你怎么样?”
她跪倒在湿滑冰冷的青石板上,也顾不得自己名贵的裙摆是否会沾上泥污。她掏出怀中的手帕,捂住嘴唇,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气侵入了肺腑。
她扶起姬无咎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满眼都是焦急和心疼,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看得周围的下人都为之动容。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冷不冷?”檀微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去探姬无咎的额头,“怎么这么冰?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可怎么办?”
柳氏站在一旁,看到檀微疏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嫉。她强压下火气,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走了过来。
“唉,这都怪我,没有看管好下人,才让无咎受了这无妄之灾。”柳氏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去瞪那些救人的家丁,“你们这群蠢货!还不快去请大夫!愣着等死吗?还有,李妈妈呢?怎么还没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檀微疏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姬无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看向柳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柳夫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先照顾好无咎的身体。她从小就怕冷,如今掉进这冰窟窿一样的池子里,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我想,侯爷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嫡长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