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是何必呢？跟一个没眼力见的下人置气，平白污了这满园的清净。”
檀微疏的声音温温软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偏生话里的意思却带了三分凉意。她坐在石凳上，手中执着一把美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满脸横肉的婆子身上，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被她称作“姐姐”的柳氏，侯府的当家主母，此刻正气得胸口起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指着垂手立在池边的姬无咎，对那婆子厉声呵斥：
“李妈妈，你是怎么当差的？我让你好生‘劝劝’二小姐，不是让你由着她在这里杵着当木头桩子！她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尽宠爱的嫡长女？我告诉你，如今这侯府，是我柳云佩当家！她父亲把她交给我管教，我就有权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李妈妈立刻会意，脸上堆起谄媚又阴狠的笑：“夫人说的是，二小姐就是性子太倔，得磨一磨才知道好歹。老奴这就再好好劝劝，保管让她想明白，往后什么人该敬着，什么事不该争。”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姬无咎逼近了两步。
姬无咎始终沉默着，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形单薄，垂着眼帘，仿佛对周遭的羞辱与恶意毫无反应。
檀微疏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扇子掩住口鼻，慢悠悠地开了口：“柳夫人，你这话说得可就有趣了。无咎的性子倔不倔，与你我何干？她是你名义上的继女，又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你这么上心地替侯爷管教，就不怕别人说你这个继母苛待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女，落个刻薄的名声？再说了，这池子里的锦鲤都是御赐的，万一惊扰了，冲撞了圣上的恩典，这责任是你担，还是你身边的这位李妈妈担？”
柳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最恨的就是檀微疏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明明是个无权无势的太医之女，偏生仗着有几分才名，总在她面前不冷不热地顶撞。
她冷笑一声：“檀小姐真是好口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呢。你不过是仗着与绥儿有几分情谊，才得了进府的体面。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李妈妈，还愣着做什么？二小姐站得久了，怕是有些暑热，你扶她去池边清醒清醒！”
这话说得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恶毒。
所谓的“清醒清醒”，就是要将她推入这深秋的莲花池中。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有外男（萧绥虽未在此处，但名义上仍在府中）在场的府邸里落水湿身，名节尽毁，往后还谈什么婚嫁前程？
李妈妈得了主子的死命令，眼中凶光一闪，不再有任何顾忌。她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一把抓住姬无咎的肩膀，用力向前一推。
“二小姐，得罪了！”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冰冷的池水扑面而来，将姬无咎整个人吞没。
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达骨髓。
也就在这一刻，无数破碎的、血腥的、绝望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入她的脑海！
是边关的风雪，是战友倒下时温热的鲜血，是断刀“饮雪”斩断敌人头颅时的嗡鸣，是她自己被万箭穿心，最后倒在尸山血海中，眼睁睁看着那个她用命辅佐的男人——萧绥，穿着龙袍，拥着檀微疏，居高临下地对她说“无咎，你的使命完成了”时的冷漠眼神。
她，姬无咎，重生了。
她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回到了自己命运的转折点，被继母柳氏设计推进莲花池的这一天。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里呛水昏迷，被救上岸后大病一场，从此身体孱弱，再也无法拿起心爱的长枪。她成了一个废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姬震为了权势，将她当做礼物送给三皇子萧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
而檀微疏……前世的檀微疏，在她死后，亲手为萧绥奉上了毒酒，与他同归于尽。
原来，她们都错了。
池水冰冷，但姬无咎的心却比这池水更冷。她的脑中没有半分溺水的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前世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杀戮本能，已经深深刻入了她的肌肉记忆。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仅凭着落水前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和方位，在水下猛然一个转身，双腿在池底的淤泥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无声地向上蹿去。
岸上的李妈妈正探着头，幸灾乐祸地看着水里挣扎的涟奇，等着她彻底失去力气。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从水下伸出，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锁住了她的脖颈！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惊恐卡在喉咙里，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她猛地向下一扯，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之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姬无咎的双眼在浑浊的水中睁开，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柔弱，只有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森然杀意。她的双手死死扣住李妈妈的咽喉，冰冷的池水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对方在她手中徒劳的挣扎，吐出一串串绝望的气泡。
姬无咎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她的指骨发力，只听一声沉闷的、几不可闻的骨骼碎裂声在水中传开，李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
解决了。
姬无咎松开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缓缓下沉。她调整着呼吸，冷静地抓住尸体的脚踝，将她拖向池底最深处的淤泥里。做完这一切，她又用脚将周围的淤泥搅动起来，将尸体彻底掩盖，伪装成失足溺水后被淤泥吞没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上浮。
前世的记忆中，这座莲花池底下，似乎还藏着点东西。那是侯府初建时，工匠不慎失落的一件东西。
她屏住呼吸，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水性，向着记忆中的位置潜去。冰冷的淤泥没过她的脚踝，她用手在池底细细摸索着。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物体。
是一把匕首。
早已锈迹斑斑，甚至连刀柄都腐蚀得差不多了，但那沉甸甸的铁器手感，和隐约的锋利边缘，让姬无咎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安心。
她将这把生锈的铁匕首紧紧握在手中，悄无声息地藏入宽大的湿衣袖内。
这是她重生后，得到的第一件武器。
有了防身之物，姬无咎才开始上浮。她迅速调整身体的姿态，放松所有肌肉，任由池水灌入鼻腔和口腔。
“咳……救……”
她浮出水面，一张小脸憋得青紫，开始胡乱地扑腾起来，姿态笨拙而绝望，完全就是一副不懂水性、濒临溺毙的模样。她张着嘴，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吞下几口冰冷的池水，身体渐渐表现出体力不支、缓缓下沉的状态。
岸上，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丫鬟仆妇们终于慌了神。
“不好了！李妈妈和二小姐都不见了！”
“快！快去救人啊！二小姐要沉下去了！”
几个会水的家丁手忙脚乱地跳入水中，朝着姬无咎的方向游去，很快便将她打捞了上来。
姬无咎被拖上岸，浑身湿透，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出呛进去的池水，整个人冷得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