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煤油灯火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苏荞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走到桌前。她看着正在用油布仔细擦拭长弓的陆槐。
“你白天下地刨土,晚上还要往深山里钻,你当你是铁打的铁人不成?”
陆槐把擦好的长弓搁在桌子上,伸手接过热水。
“我不累。公社的地活虽然重,但只要手脚不停,一天就能稳拿十个满工分。晚上进山守夜,运气好能碰上大货。咱们家想要添置水缸和暖水瓶,开春还得给大队部交荒山承包的押金,光靠那点工分根本不够。”
苏荞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微皱着。
“日子是慢慢过的,你不能拿命去填。你要是累垮了,我要那些新物件有什么用?今天大山大娘还跟我说,让你往后别总像以前那样在大山里当孤狼了。”
陆槐的粗布夹袄袖口上露出一截干净的野兔毛皮。他看着那圈毛茸茸的皮子,声音有些沙哑。
“我心里有数,以前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成家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等我这回进山把那头大货拿下了,咱们就能去县城找李红主任换回一大笔钱。”
苏荞看着他那张写满倔强和关切的脸,叹了一口气。
“那也得等天亮了再去。这半夜三更的,林子里黑灯瞎火,你连个照亮的东西都没有,万一踩空了摔进陷阱里怎么办?”
“山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夜里野兽才出来觅食,这时候去最容易堵着它们。你在家里把门栓好,谁敲门都别理。”
陆槐一边说着,一边把别在腰间的重型猎刀拔了出来,就着灯光检查着刀刃的锋利程度。
第二天,初春的太阳有些惨白。
青溪村公社的大田里,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腥味。
陆槐正挥舞着铁锹,在坚硬的荒地里飞快地翻着土。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铁锹下去都能带起一大块泥土。
老村长陆大山夹着烟袋锅子,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陆槐,你歇会儿。你这刨地的劲头,是想把大队这几亩荒地一天都给翻完?你看看旁边的刘三,人家刨两下歇半天,你这么干,公社的其他人看着都要红眼了。”
陆槐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大山叔,我不累。我把这一块翻完,下午再去把东边那坡地也整了,这样年底分粮能多拿两个工分。”
陆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
“你这娃子,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可地里的活不是一天干完的。你家那屋子我听老婆子说了,墙缝都糊上了,瞧着像个过日子的样了。你往后多顾着点家里,别总在外面拼命。”
赵铁生扛着一大捆木柴从旁边的土路上走过来。他瞧见陆槐,立刻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陆槐,大山叔说得对。你半天干了三天的活,你这干劲,大队部不给你记十个满工分都说不过去。不过你晚上还进山不?我昨晚瞧见你家屋里灯亮了大半夜。”
陆槐停下动作,把铁锹戳在泥地里。
“进。今晚就去。”
赵铁生把柴火往地上一撂,大步走了过来。
“你小子疯了?现在是初春,山里的狼最饿,要是碰上了,你连个帮手都没有。听哥一句话,今晚歇一晚上,明天咱们一块儿去后山砍点柴火得了。”
“我不去老林子,就在外围转转。”
陆槐闷声回答。
陆大山在一旁敲了敲烟袋锅子,脸色严肃起来。
“陆槐,你少跟我在这打马虎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啥?后山黑松岭那头害人的大野猪,最近总在咱们大队的地头拱庄稼。你是不是盯上那畜生了?”
陆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畜生坏了村里不少粮食。要是能把它打死,拿去县城供销社,李红主任那儿肯定能给个高价。它皮厚,身上的肉也多,能换不少精细粮食。”
陆大山气得吹了吹胡子。
“你这浑小子。那野猪足足有三百多斤,凶得很。前几年邻村的猎户设了陷阱,硬是没困住它,还被咬掉了一只脚。你一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
“我有办法。我带了重型猎刀,箭头上也淬了药。只要它心慌了,我就能把它拿下。”
陆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
赵铁生一巴掌拍在陆槐的肩膀上,满脸的焦急。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你刚娶了苏荞,你要是出了事,你想过她以后在村里怎么过吗?那王大花今天早上还在村口嘀咕呢,就盼着你出事呢。”
陆槐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却十分坚定。
“我不会出事。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过日子。铁生,你别劝了,我主意已定。”
陆大山看着他那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铁生你也别劝了。这小子打小就是个主意正的。陆槐,你给我记住了,保命要紧。要是实在对付不了,就赶紧往回跑,大队部过几天会组织壮丁上山围剿的,你别一个人硬撑。”
“我知道了,大山叔。”
陆槐低声应了一句,重新拿起铁锹开始翻地。
傍晚公社的劳作结束后,陆槐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回家休息。他返回家中,快速地喝了一碗苏荞温在锅里的热粥。他背上长弓,将那把寒光闪闪的重型猎刀别在腰间,直接推门走进了青溪村后方更为险峻的深山密林。
夜幕降临,山林里没有一丝光亮。冷风穿透松树林,发出尖锐的声音。
陆槐在林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地上的枯枝败叶被他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他在密林中连续追踪了两天一夜。
地上的泥沼里留下了野猪沉重的蹄印。那些蹄印极大,深陷在泥土里。旁边的灌木丛也有被庞大身躯强行挤过、折断的痕迹。
陆槐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后蹲了下来。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身体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一株老松树底下,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黑色硬毛的巨兽正在用长长的獠牙拱着地上的松树根。那野猪重达三百多斤,脊背上的硬毛像钢针一样竖着。
陆槐缓缓拉开弓弦。
木制长弓被拉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度。淬了药的铁箭头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冷芒。
陆槐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羽箭脱弦而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野猪的脖颈。
尖锐的箭头瞬间穿透了野猪厚实的皮毛,狠狠刺入肉里。
野猪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那双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锁定了灌木丛后的陆槐。
受伤的野兽彻底陷入了疯狂。它低着头,两只尖锐的獠牙对准了陆槐的方向,像一块巨石一般狠狠地冲撞了过来。沿途的灌木和细小的树干被它庞大的身躯直接撞断。
陆槐没有退缩。他动作敏捷地往旁边一滚,顺势躲在了一棵大腿粗细的松树后面。
野猪重重地撞在松树干上,整棵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松针纷纷落下。
陆槐趁着野猪撞树的空档,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重型猎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暴起。
野猪转过头,再次疯狂地扑了过来。那沾满泥沙的粗糙皮毛带着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陆槐灵活地侧身闪过野猪獠牙的冲撞,右脚在泥地里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直接骑在了野猪宽阔的脊背上。
他单手死死揪住野猪脖颈上的硬毛,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重型猎刀。
野猪在地上疯狂地蹦跳挣扎,企图把背上的人影摔下来。
陆槐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他看准野猪脖颈下方皮毛最薄的部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猎刀狠狠地刺了进去。
刀锋瞬间没入要害。
野猪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沉重地倒在泥泞的林地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陆槐有些脱力地坐在野猪的尸体旁边。他浑身沾满了泥土和野兽的血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这头巨大的一口未动的野物,他那张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