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易

杜金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那双小眼睛因为极度的错愕，而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不可思议地抖动着。
“你说什么？咱家没听错吧？”他举着戒尺，指着斫幽声音又高又尖，充满了荒谬感“预支一半？十两银子？你当咱家是开善堂的？咱家要是把银子给了你，你拿着钱直接跑了，咱家上哪儿找你去？”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转头对着周围的下人嗤笑道：“你们听听，都听听！这丫头还没出门呢，就想着怎么把赏钱弄到手了！这心眼儿，都快赶上咱家了！”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笑，他们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一丝隐秘，敬佩的复杂眼神，看着那个独自站在厅中央的瘦弱身影。
面对杜金蟾的嘲讽，斫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等着杜金蟾笑完。
“公公说得是，是奴婢想得不周全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并非出自她口“既然公公担心，奴婢拿着钱跑了，信不过奴婢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杜金蟾脸上的笑容一收，重新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哦？你还想换个什么法子？咱家倒要听听，你这小脑袋瓜里，还能想出什么花样来。”
“奴婢不敢跟公公耍花样。”斫幽说着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那手指在昏黄的灯火下白得，像新削的骨头。
“奴婢有三个小小的请求，只要公公答应了，奴婢现在就出发，保证天亮之前把那支金簪，完完整整地交到您手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不是请求，这是谈判。
杜金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示意她说下去。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究竟想干什么。
“第一”斫幽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冷静“这趟差事，山高路远黑灯瞎火的，奴婢一个弱女子心里害怕，腿脚发软总得有点实在的东西壮壮胆。奴婢不要二十两，也不要十两。奴婢只要三两碎银，作为跑腿费。这三两银子，现在就得给。无论奴婢是死是活，是成了还是败了，这钱都不退。”
这番话一出口，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这不是预支，这是明明白白的趁火打劫。
杜金蟾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腮帮上的肉都在颤抖。
斫幽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奴婢蒲柳之姿身子骨弱。这一趟差事惊心动魄回来之后，少说也得病个十天半月。为了不耽误局里的差事，奴婢恳请公公免了奴婢未来三个月的杂役。让奴婢好生休养也好，把这条贱命留着，以后继续为公公效力。”
“你……”杜金蟾气得，几乎要当场发作，免除三个月杂役，这在等级森严的宫里是管事才有的体面！
“第三。”斫幽竖起了最后一根手指，她的目光穿过灯火直直地看向杜金蟾，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温废妃尸身上的东西，除了公公您指定要的那支‘衔珠金凤簪’，其余的不论是金，是玉，是耳坠，还是镯子都归奴婢所有。公公您要的是功劳，奴婢要的是活命钱，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碍着谁。奴婢帮公公您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处理干净了，您拿着那支最要紧的金簪，去内务府交差也显得干净利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所有人都被斫幽，这番大胆到了极点的话给镇住了。她不仅是在谈条件，她是在明明白白地划分利益，将这趟人人避之不及的催命差事，变成了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杜金蟾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手底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拿捏住。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急着要去内务府邀功，这差事是他夸下海口接的，若是办砸了丢脸是小，影响了前程是大。眼下这群废物，没一个敢动只有这个小丫头站了出来。她提的条件虽然恶劣，却也句句在理直击要害。
他需要她去完成任务。
“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杜金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神情，由暴怒转为一种阴冷的狞笑“咱家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行！咱家就允了你！”
他猛地一转身，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从里面抓出几块碎银，看也不看就狠狠地朝着斫幽的脚下扔了过去。
几块碎银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然后翻滚着停在了斫幽的鞋尖前。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跪在地上的几个宫女，都吓得不敢出声看向斫幽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然而斫幽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杜金蟾和所有人鄙夷的注视下，她缓缓地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冰冷修长的手指，将地上的碎银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揣进怀里。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将那几块碎银放在手心，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块的成色甚至还用牙齿轻轻地咬了咬，确认分量无误。
那副认真又坦然的模样，仿佛她捡起的不是带着屈辱的赏赐，而是在清点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交易款项。她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瞬间就将杜金召试图施加在她身上的羞辱化解得无影无踪。
确认无误后，她才站起身将那三两碎银贴身藏好，对着杜金蟾微微一福身。
“多谢公公。”
杜金蟾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脸都紫了。
“哼！东西拿到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还不快滚！”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来人！把收尸袋和灯笼给她！要是天亮之前，咱家看不见那支金簪，咱家就把你剁了塞进那袋子里！”
一个小太监，连忙从墙角拿来一个肮脏的黑色布袋和一盏四处漏风的破旧纸灯笼，战战兢兢地递给了斫幽。
斫幽接过东西没有再看杜金蟾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将那只粗糙的收尸袋，熟练地折叠好塞进自己的腰带里，然后提起了那盏在冷风中摇摇欲坠的纸灯笼。
她转身朝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但步伐却异常稳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那盏昏黄的孤灯在她身前，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晕像一只渺小却执拗的萤火，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巨兽张开的血口之中。
对她而言这世间的一切，包括恐惧和死亡都是可以被量化的。只要价钱给得足够，就没有什么危险是不能面对的。
很快那点微弱的灯火，便和她的身影一起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