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夜猎场

门在身后关上，也将前厅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惊惧的目光一并隔绝。
滔天的风雨瞬间将斫幽吞没。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浇透了她单薄的宫女服。衣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她的脸颊、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淌。若是寻常人在这般雷雨交加的深夜里，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可斫幽没有。
她感觉不到寒冷。她那具早已被“琀蝉”改造过的身体，体温常年如冰，外界的寒气于她而言，不过是与自身的温度趋于一致罢了。她也感觉不到雨点抽打在脸上的刺痛，只有一种被无数冰冷的水珠，持续触碰的、麻木的触感。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手中那盏破旧纸灯笼的挣扎。
灯笼里的烛火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斫幽伸出一只手，拢在灯笼的进风口，用自己冰冷的手掌，为那点微弱的光明挡住最猛烈的风雨。
她需要这点光，不是为了看路，而是为了在找到那具尸体时，能看清那支价值连城的金簪。
她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着，藏在袖中的剔骨刀刀柄。被雨水浸湿的刀柄，有些滑她便握得更紧了些。刀身贴着她的小臂那份，独属于金属的冰冷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这把刀比任何人、任何神佛都更值得信赖。
雨声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
雨点击打在青石板上，击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击打在枯败的树枝和泥泞的土地上。在常人耳中，这是杂乱无章的喧嚣。
但在斫幽的感知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由无数声波构成的、无比清晰的动态地图。
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每一滴雨水都是她的探针。雨水落在坚硬的石板上，会荡开一圈圈轮廓分明、迅速扩散的灰色波纹；落在松软的泥土里，则会晕开一片片模糊，而黯淡的光晕。风吹过墙角的芭蕉宽大的叶片，会摇曳出一长串柔和的涟漪。
她甚至能“看”到前方十丈外，一只被惊扰的夜鼠它慌乱的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细密而急促的波点。
她提着灯不疾不徐地走着。
越往北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便越发明显。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是尸体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下迅速败坏的气息。
温废妃的尸体就在这附近。
也就在这时她感知中的，那个由灰色波纹构成的世界里，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杂色。
一丝丝极细的、仿佛血线般的暗红色波纹，开始在空气中浮现。它们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毒雾带着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戮意志。
斫幽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却沉了下来。
她知道她已经踏入了那个巨大猎场的边缘。
她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四周的宫墙变得愈发高大而破败。空气中那些暗红色的波纹，变得愈发密集、浓稠几乎要将原本的灰色世界，彻底染成血色。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线条，而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规律，在黑暗中交织、碰撞、盘旋。
在她“视野”的左前方数十道粗壮的红色波纹，拧成一股形成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漩涡。那里应该就是连翘口中，那“巨大的木齿轮”的其中一个。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将周围几道代表着悲鸣的幽蓝色波纹轻易地绞碎、吞噬。
而在她右脚边不到三尺的地面，几道看似纤细的红色波纹像捕兽夹的锯齿一样交错埋伏在泥土之下。只要有任何活物踏足其上，它们便会瞬间收紧爆发出致命的一击。
这里没有路。
或者说这里处处都是路，却也处处都是通往死亡的陷阱。
斫幽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片泥泞之中，提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安静地观察着眼前，这个由杀意构成的迷宫。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进入猎场后特有的专注与冷静。
对她而言，这片区域不再是传闻中闹鬼的鸣鸾宫，而是一个充满了挑战的巨大谜题。解开它就能得到丰厚的报酬。解不开就会成为这谜题的一部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将之前在高墙上看到的、那几个波纹最密集的能量节点，与眼前实际的景象一一对应。她分析着每一股红色波纹的走向、强度和运转的频率。
片刻之后她动了。
她没有选择硬闯，而是沿着这片死亡区域的最外围，开始缓缓地移动。她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那些灰色波纹最安稳的区域，避开了所有暗藏杀机的红色陷阱。
她脚下的宫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会带出些许黏腻的声响。但她通过调整落脚的力度和角度，将这声音压到了最低让它完全融入了，这片嘈杂的雨声之中没有激起半点多余的波澜。
她像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姿态从容却步步惊心。
她需要找到那具尸体。
温废妃的尸体，就是这趟狩猎的起始点，也是解开这片猎场秘密的钥匙。
她一边沿着外围，摸索一边仔细地“聆听”着空气中那些残留的波纹。
活人的气息，早已断绝但死物依旧会留下痕迹。
终于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院墙缺口旁，她“看”到了一小片与众不同的景象。
那里一股浓郁的、近乎墨色的幽蓝色波纹，正像烟柱一样从地面上的一处洼地里顽固地升起。那是远比其他失踪宫女留下的悲鸣，要强烈得多的怨气。而在那股蓝色波纹的周围几道暗红色的杀意波纹，正像贪婪的毒蛇一样反复地盘旋、舔舐却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立刻将其吞噬。